“北斋?”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哪个北斋?”
“琉璃厂听雨轩的北斋。”孙惟善的声音很低,像怕被谁听见,“天启五年冬天,有人把一批东西寄存在她那儿。寄存的人姓周,叫什么我不知道,只知道是个年轻人,瘦高个,眼睛很深。他走的时候说,这些东西是他爹用命换来的,等他回来取。”
姓周,年轻人,瘦高个,眼睛很深。
周茂兰。
“你怎么知道的?”我问。
孙惟善苦笑一声:“我有个远房表弟,在琉璃厂当伙计,就在听雨轩隔壁的铺子。那天晚上他起来解手,看见有人往听雨轩后院搬东西,好几个箱子,沉得很。第二天他跟我说了,我没在意。后来……后来魏忠贤倒了,白虹会的人到处打听千红簿,我才想起来。”
他抬起头,看着我:“沈大人,我知道的都说了。您答应过我的,保我一家老小的命。”
我没回答,转身出了客栈。
骑在马上,夜风扑面,脑子里乱成一团。
北斋。千红簿在她手里。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她是不知情,还是故意隐瞒?
我想起那天在听雨轩,她跟我说白虹会的人来找过她,问认不认识陆完学。她说她说不认识。可她没告诉我,周茂兰还把千红簿寄存在她那儿。
她为什么瞒我?
我策马往京城赶,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这个问题。快到朝阳门的时候,城门已经关了。我掏出腰牌,守门的军士验过,开了侧门放我进去。
进了城,我没有回北镇抚司,而是直奔琉璃厂。
夜已经深了,琉璃厂街上黑漆漆的,两边的铺子都关了门,只有几盏路灯在风里晃着。听雨轩的门板关得严严实实,里面没有灯,黑得像一口井。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犹豫要不要敲门。
然后我看见了一样东西。
听雨轩的侧门,开了一条缝。
那扇门我白天来过,关得很紧。现在开了一条缝,说明有人进去过,或者有人刚从里面出来。
我推开门,侧身进去。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天上的月光,照在地上,白惨惨的。后院的正房关着门,没有灯。旁边的厢房也关着门,也没有灯。
我走到正房门口,轻轻推了一下。
门没锁,无声地开了。
屋里很暗,只能看见家具的轮廓。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个书架,靠墙是一张床。床上没有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我走到桌前,摸了一下桌面。
很干净,没有灰。
桌上有一样东西,我摸到了——是一个木匣,巴掌大,方方正正。我拿起来,摇了摇,里面有东西在响。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一声轻响。
我转身,手按在刀柄上,侧耳倾听。
那声音很轻,像猫踩在瓦片上,又像风吹过树叶。可我知道那不是猫,也不是风。
我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破洞往外看。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夜行衣,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月光下,那双眼睛很亮,像两颗寒星。她正朝正房这边走来,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
我往后退了一步,隐在门后的阴影里。
门被推开了。
那人走进来,直奔桌子。她伸手在桌上摸了一下,没摸到木匣,愣了一下,然后转身——
我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
她挣扎了一下,力气不大。我感觉到她的手很凉,手腕很细,像一截枯枝。
“别出声。”我压低声音。
她不动了。
我松开手,她转过身,面对着我。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那张脸,清冷如霜,眉目如画,正是北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