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殷澄退后两步。只见老秦用那弧形小刀,从尸体后颈脊椎处轻轻划入,动作轻盈得如同裁纸。然后,他沿着纹路的边缘,一点点将背部连着纹刺的那层皮肤与下面的肌肉脂肪分离。刀锋过处,发出极轻微的嗤嗤声。
这过程缓慢而精细,老秦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手依旧稳如磐石。整整半个时辰,石室里只有刀锋移动的声音、火炭的爆裂声和我们压抑的呼吸声。
终于,一整块背部皮肤,连同上面完整的暗红色纹刺,被完整地揭了下来。老秦用两根特制的细长镊子夹起这块皮,走到旁边一张绷好的空白熟牛皮前,小心翼翼地将皮上的纹路展平,对照着,用炭笔在牛皮上快速勾勒、连接。
随着炭笔的移动,牛皮上逐渐出现一幅由线条和符号构成的、扭曲但依稀可辨的……图案。
“这……这是……”殷澄凑过去,眼睛瞪大了。
老秦放下炭笔,长长吁了口气,指着牛皮:“内城九门……皇城四门……宫城轮廓……还有这些点,像是衙门、仓廪、武库……这条弯曲的线,是通惠河?”
我的血液好像瞬间冻住了,又瞬间沸腾起来。
这根本不是什么祈福驱邪的经文,也不是单纯的怪异装饰。
这是一幅图。
一幅被以极其隐秘、残酷的方式,刺在一个活人身上,又随着这个人的死亡和漂流,险些被彻底掩盖的——京师布防概要图!
虽然许多细节用了扭曲的符号替代,但大的框架和关键节点,清晰得令人胆寒。什么人需要把这种东西用这种方式“记录”下来?又是什么人,让这个“活地图”变成了护城河里的浮尸?
“宫里流出来的手艺……活人身上刺下的京城布防……”老秦用袖子擦了擦汗,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难以置信,“沈大人,这案子,怕是沾不得啊。”
我盯着牛皮上那幅诡异的“刺青地图”,心脏狂跳。怀里的半块勘合,隔着衣服,似乎又烫了起来。兵部……勘合……京城布防……
“今天这房里所见,”我缓缓开口,声音紧绷,“出我之口,入你二人之耳。殷澄,尤其管住你的嘴。”
殷澄脸色惨白,用力点头。
老秦也躬身:“老朽明白,今夜只是寻常验尸,别无他物。”
“这块皮和牛皮,我带走。”我将那张勾勒了地图的牛皮仔细卷起,连着那块刺青人皮,用油布包了好几层。老秦验尸的工具里,有个防潮的熟皮筒子,正好装下。
离开殓房时,已是深夜。安排加强守卫后,我回到自己的值房,和衣躺在冰冷的板铺上。牛皮卷就塞在枕头下,那半块勘合贴在胸口。
闭着眼,却毫无睡意。黑暗中,仿佛总能看到那幅扭曲的布防图,还有许显纯似笑非笑的脸。指挥佥事许显纯,那是魏公公眼前真正的红人,北镇抚司实际上的掌权者之一。他今天特意在回廊“偶遇”我,就为了拍我肩膀,笑着给我派个“西山催木料”的美差?
不对劲。
西山皇木厂,那是给宫里采办重修三大殿木料的地方。这差事油水或许有,但向来是工部和内官监的肥肉,锦衣卫跑去催办,算怎么回事?调虎离山?还是……让我远离这具尸体,远离这刚刚露出一角的阴谋?
越想,脑子越乱。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有点睡意。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锣响和隐约的喧哗将我惊醒!
“走水了!走水了!殓房那边!!!”
我猛地从铺上弹起来,抓起绣春刀和牛皮卷就冲了出去。值房外已经乱成一团,不少锦衣卫正提着水桶往殓房方向跑。夜空被映红了一片,浓烟滚滚。
等我赶到时,殓房所在的整个地下通道入口都被浓烟封锁,热浪逼人。救火的人乱哄哄泼着水,但火势是从里面烧起来的,极其迅猛。
“里面还有人吗?”我扯住一个救火的校尉大吼。
“不……不知道啊!发现的时候,门从里面拴着,火已经很大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老秦!那四个守卫!
火一直烧到天蒙蒙亮才被彻底扑灭。殓房几乎烧成了白地,石台都熏得漆黑。五具焦黑的尸体被抬了出来,蜷缩着,面目全非,根本无法辨认。
殷澄脸上沾着烟灰,眼睛通红地跑过来,声音发抖:“大人……守卫的四个兄弟……还有秦师傅……都……里面门闩是插着的,窗户的铁栅也没动……像是……像是……”
像是里面的人自己放的火,或者,根本没打算出来。
我站在散发着焦糊味的废墟前,清晨的寒风一吹,透骨的凉。昨夜还冰冷阴森的殓房,如今只剩残垣断壁和五具焦尸。那具带来无数谜团的纹身尸体,自然也已灰飞烟灭。
所有的线索,至少是明面上的线索,在这里,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干净得可怕。
许显纯那张笑脸,再次浮现在我眼前。
“沈炼啊沈炼,”我喃喃自语,手按在胸口,那里,牛皮卷和半块勘合硬硬地硌着,“你现在是真的,骑在虎背上了。”
转身离开时,我看到许显纯不知何时也到了现场,正远远站在回廊下,披着大氅,面无表情地看着这边。晨光落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转过头,隔着一片狼藉的废墟和忙碌的人群,对我遥遥地、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仿佛在说:差事派给你了,乖乖去西山吧。
我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然后,松开,也对他抱了抱拳,转身,走向点卯的大堂。
西山?木料?
我去你妈的木料。
这潭浑水,我沈炼蹚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