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平稳驶入白金宫雕花铁艺大门,车轮碾过鹅卵石路面,发出细碎轻响,晚风裹挟着栀子花的香气从半降的车窗钻进来,却半点没能抚平陈奕恒心口翻涌的复杂情绪。一路沉默,他缩在后座靠窗的位置,脑袋抵着冰凉车窗,视线涣散地落在窗外掠过的庭院绿植,脑海里反复循环方才黑金宫客厅里的画面——长辈们一字一句敲定他堂姐陈屿和张桂源的婚约、陈屿挨着张桂源并肩而坐的模样、自己躲在一旁酸涩到发酸的胸腔,还有那记藏在人群背后隐秘又滚烫的吻。
那吻明明是甜的,可夹杂在铺天盖地的不安里,甜意淡得几乎抓不住,只剩下绵长的委屈缠绕四肢百骸。明明张桂源已经清清楚楚和他保证,从来不会认同这场联姻,可十七岁少年心底敏感又柔软,长辈口中“登对”“双赢”“下月订婚宴”的字句像细密的网,牢牢困住他,只要一想到张桂源会因为家族产业,被迫和别人绑定一生,鼻尖就控制不住地发酸。
车子稳稳停在主楼正门台阶下,陈父陈母先后推门下车,回身想招呼陈奕恒一同进屋,刚转头就看见少年攥着书包带,飞快推开车门,几乎是逃一般冲上大理石台阶,脚步匆匆,连一句晚安都没来得及留下。
“这孩子,今天怎么怪怪的?”陈母皱眉,望着陈奕恒仓促消失在玄关的背影,小声和身旁丈夫嘀咕。
陈父轻轻拍了拍妻子手背,低声宽慰:“小孩子心思细腻,今晚聊联姻的事,估计听着不舒服,让他自己安静一会儿也好,咱们别去打扰。”
陈奕恒一路埋头狂奔,穿过挑高奢华的一楼大厅,绕过旋转水晶楼梯,鞋跟踩在实木阶梯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响,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三楼。三楼整层都是他的私人空间,书房、休闲露台、独立卧室分区隔开,卧室门是定制的加厚隔音实木门,他冲到门前,指尖颤抖着拧开门锁,闪身进屋后反手重重甩上门,咔嗒一声落锁,彻底隔绝楼下所有声响,隔绝外面那个满是联姻、家族、商业利益的压抑世界。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暖黄色床头小夜灯,光线柔和昏暗,巨大落地窗拉着厚重的米白色遮光窗帘,隔绝了窗外河畔的路灯。偌大卧室陈设干净简约,柔软的云朵地毯铺满地面,靠墙是宽大柔软的双人床,书桌上整齐摆放着课本、画本,角落置物架上还摆着上次和张桂恒一起逛集市时,对方给他挑的雪松香薰摆件。
视线落在那枚香薰上,陈奕恒积攒了一路的情绪瞬间绷不住了。他脱力般顺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毯上,后背抵着冰凉实木门板,膝盖蜷缩抵在胸口,双臂紧紧环住双腿,脸颊埋进臂弯里。压抑许久的呜咽声克制地从臂弯缝隙里漏出来,一开始只是细碎的抽气,肩膀微微发抖,没过几秒,委屈彻底冲破防线,温热的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校服布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湿痕。
他不敢放声大哭,怕楼下父母听见,只能死死咬着小臂内侧,压抑着喉咙里翻涌的酸涩。脑海里交替闪过不同画面:车厢里张桂源揽着他后颈、轻声唤他小孩的温柔;黑金宫客厅陈屿坐在张桂源身侧,两人膝盖相贴的刺眼场景;长辈谈笑风生敲定订婚流程的字字句句;还有方才临别前,张桂源贴在他耳边轻声许诺的那句只偏向他的安抚。
理智告诉自己张桂源不会骗他,可心底藏着少年人独有的患得患失。他们的感情见不得光,隔着两大家族的利益捆绑,隔着长辈一手安排的联姻对象,只要轻轻一推,好像随时都会分开。一想到往后或许只能远远看着张桂源和陈屿并肩出席各类商业晚宴,所有人都默认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没人知晓藏在暗处的心动,眼泪就流得更凶,滚烫的泪水顺着指缝滑落,滴在地毯上,晕开点点水渍。
不知蜷缩在门后哭了多久,放在一旁地板上的手机忽然亮起微弱白光,安静的卧室里响起一声轻柔消息提示音。
陈奕恒肩膀猛地一僵,慢吞吞抬起埋在臂弯的脑袋,眼眶通红,眼尾浸着大片湿热的红,长长的睫毛湿漉漉黏在眼下,视线模糊地看向屏幕。解锁亮起的界面上,弹出一条来自置顶联系人“哥哥”的消息,发送人正是张桂源。
【到家了吗?别生气了好不好,刚刚是我不好,让你委屈了,有什么不开心都可以和我说,别一个人憋着。】
短短一行字,字迹温和,藏着显而易见的迁就与担忧。陈奕恒指尖悬在手机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触碰,眼底翻涌着复杂情绪,有心动,有委屈,还有难以消散的别扭。他盯着那行文字静静看了半分钟,指尖轻轻蜷缩起来,最终只是默默把手机屏幕按灭,随手推到地毯角落,没有回复半个字。
他现在不想和张桂源说话,哪怕清楚对方满心都是自己,可心口那股堵得发闷的酸涩还没有散去,需要一点时间独自消化翻涌的情绪。眼泪依旧断断续续往下掉,他重新埋回头,任由低落的情绪包裹自己,整个人陷在昏暗安静的卧室里,像一只独自蜷缩舔舐伤口的小兽。
门外走廊传来轻缓平稳的脚步声,停在卧室门口,随即响起三声不轻不重的敲门声,门外传来陈屿温柔平和的嗓音,隔着门板清晰传入屋内:“奕恒,开门好不好,姐姐知道你在里面。”
陈奕恒身体一僵,止住抽泣,慌忙抬手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呼吸还带着未平复的急促,没有应声。
门外的陈屿没有放弃,放软了语调,继续轻声劝导:“姐姐没有恶意,今晚在张家客厅,我都看明白了。你不用躲着我,也不用因为我心里难受,奕恒啊,姐姐不会和张桂源结婚的,我心里早就有喜欢的男孩子,这场联姻从头到尾都只是长辈一厢情愿的安排,我从来没有答应过半分。”
门板内的少年动作一顿,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
门外陈屿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安抚:“我清楚你和张桂源之间的心意,刚才你们躲在角落的小动作我都看见了,不会告诉爸妈和双方长辈的,放心。开门,和姐姐好好说说话,别一个人闷在房间偷偷哭,我听着都心疼。”
一字一句,直白戳破两人藏起来的隐秘情愫,又提前打消了陈奕恒心底最大的顾虑。陈奕恒咬了咬泛红的下唇,迟疑片刻,撑着门板慢慢站起身,抬手抹去脸上残余泪痕,伸手拧开卧室门锁。
房门向内拉开一道缝隙,陈屿安静站在走廊灯光下。她身高一米七八,身形高挑舒展,穿着简约休闲针织长裙,长发随意披在肩头,眉眼温和,没有半分平日里长辈口中联姻对象的拘谨强势。看清开门的陈奕恒通红肿胀的眼眶、湿漉漉的睫毛,陈屿眼底立刻浮起心疼,上前一步轻轻拉开房门。
陈奕恒只有一米七五,站在高挑的堂姐面前,身形单薄纤细,抬头看向陈屿的瞬间,积攒许久的委屈再也撑不住,往前一步,直接埋进陈屿宽阔安稳的怀抱里,双臂轻轻环住对方的腰,脑袋乖乖靠在她肩头,软糯又带着浓重哭腔的嗓音闷闷响起:“姐……”
一声呼唤落下,新一轮细碎的呜咽又涌了上来。陈屿顺势抬起双臂,稳稳环住少年单薄的脊背,手掌一下下轻柔顺着他凌乱的黑发,任由陈奕恒窝在自己肩头肆意释放情绪。她身高占优,陈奕恒整个人几乎能完整缩进她的怀抱,温热安稳的触感消解了少年大半无措与不安。
“乖,不哭了。”陈屿轻声拍着他的后背,低声细说,“联姻这事我早就和爸妈提过反对,只是他们一心看重两家产业合作,不肯松口。我心里装着陆泽,不可能和张桂源凑一对,你完全不用吃我的醋。张桂源眼底全是你,我看得清清楚楚,他根本没把这门婚事放在心上。”
陈奕恒埋在她肩头,小声抽噎:“可是爸妈和张叔叔阿姨都觉得你们很合适,还要办订婚宴……一想到以后他们要逼他和你在一起,我就难受。”
“订婚宴不会成的。”陈屿语气笃定,指尖轻轻擦去少年耳侧残留的泪水,“我会找机会和家里摊牌,张桂源那边也不会妥协,两个当事人都不愿意,长辈再强求也没用。你别胡思乱想,白白委屈自己。”
两人就这么安静相拥站在卧室门口,陈屿耐心安抚着情绪低落的弟弟,走廊暖光落在两人身上,气氛平和柔软。就在这时,楼下玄关处突然传来一声清晰的复古门铃声,叮咚作响,穿透楼层传到三楼。
楼下客厅,陈母正端着水杯准备上楼看看陈奕恒,听见门铃声快步走到玄关,拉开雕花大门,看见门外站着的少年时微微一愣。
张桂源一身简单黑色休闲套装,身形挺拔,指尖捏着一件折叠整齐的白色针织围巾,眉眼间藏着显而易见的焦灼,周身平日里沉稳冷淡的气场染上几分急切。
“桂源?这么晚了你怎么过来了?”陈母诧异侧身让他进门。
张桂源微微颔首,语气自然,提前备好的说辞滴水不漏:“阿姨,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方才离开黑金宫的时候,奕恒的围巾落在我家沙发上,我想着明天放假怕他出门着凉,特意送过来,顺便找他说两句话。”
陈母没有多想,抬手朝三楼方向示意:“奕恒在三楼卧室呢,你直接上去找他就行。”
道谢过后,张桂源快步踏上旋转楼梯,脚步急促,每一步都透着心底的不安。他发送消息许久没有收到回复,坐在回程车里心绪不宁,脑海里全是少年泛红委屈的眼眶,实在放心不下,便找了个送围巾的借口,立刻驱车赶来白金宫。二楼转瞬而过,他很快抵达三楼走廊,一眼就看见卧室门口相拥的两人,脚步微微一顿。
陈屿率先察觉到楼梯传来的脚步声,转头对上张桂源望向卧室的视线,瞬间明白来人是谁。她轻轻拍了拍怀里陈奕恒的后背,压低声音小声叮嘱:“姐姐先不打扰你们,好好把话说开,别再闹别扭了,有事随时喊我。”
话音落下,陈屿不动声色地从陈奕恒怀抱里退出来,抬手揉了揉少年的头顶,转身朝着走廊另一侧自己暂住的客房走去,路过张桂源身侧时,飞快递了一个了然又带着调侃的眼神,脚步放轻,悄无声息躲进隔壁房间,轻轻合上客房房门。
走廊只剩下张桂源和陈奕恒两个人。
陈奕恒还维持着微微低头的姿势,眼眶依旧通红,睫毛湿漉漉黏在眼下,脸颊残留哭过的淡红痕迹,嘴唇还是傍晚那副饱满红润的模样,一眼就能看出方才哭过很久。
张桂源快步走到他面前,二话不说微微俯身,温热宽厚的手掌轻轻托住少年两侧脸颊,指腹温柔摩挲着他泛红的眼尾,指尖触到未干的湿润水渍,心口骤然揪紧,满是心疼。低沉温柔的嗓音裹着浓重的迁就,缓缓响起:“怎么了,独自躲在这里偷偷哭?我给你发消息等了好久,怎么不回我?”
陈奕恒被他捧着脸,无处躲闪,只能被迫抬眼对上他盛满担忧的眼眸,鼻尖又是一酸,下意识想偏头躲开,却被张桂源稳稳固定住脸颊,无法避开视线。
张桂源侧身抬脚迈入卧室,反手轻轻带上厚重隔音门,咔嗒落锁,隔绝走廊所有声响,狭小私密的卧室空间里,只剩下两人平稳交织的呼吸。
他松开托着脸颊的手,转而轻轻揽住陈奕恒纤细单薄的腰,把人带到床边坐下,自己挨着少年身侧,耐心十足地低声哄劝。一遍遍地重复自己从未认可联姻,陈屿心中另有喜欢的人,长辈的安排做不得数,往后只会站在陈奕恒这边,所有产业、家族压力,他都会独自扛下来,绝不会让少年受半分委屈。指尖不停顺着少年后背轻柔拍打,像安抚闹脾气的小孩,把傍晚客厅里没来得及细说的心里话,一字一句慢慢讲给陈奕恒听。
少年起初还带着淡淡的别扭,垂着眼不肯主动搭话,可听着耳边低沉温柔的安抚,感受着身侧温热踏实的依靠,心底积攒的酸涩与不安一点点消散,紧绷的肩背渐渐放松下来,不再刻意和他拉开距离。等张桂源完整说完所有承诺,陈奕恒心底的闷气几乎尽数消散,只剩下淡淡的甜意慢慢填满胸腔。
他沉默几秒,忽然猛地抬起头,澄澈湿润的双眼直直撞进张桂源深邃温柔的眼眸,鼻尖微微翕动,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忐忑,轻声认真发问:“哥哥会只爱我一个人吗?不管长辈怎么安排,不管有多少阻碍,心里永远只有我吗?”
这句问话轻得像羽毛,却裹着少年全部的不安与期盼。
张桂源望着他泛红干净的眼底,没有半分迟疑,伸手将少年重新揽进怀里,下巴轻轻抵在他发顶,雪松冷冽干净的气息包裹住陈奕恒,嗓音笃定又郑重,一字一句清晰传入少年耳中:“嗯,只爱你一个人,这辈子,心里从头到尾,只会装下陈奕恒。”
清晰直白的承诺彻底抚平少年心底最后一点顾虑,陈奕恒紧绷的嘴角不受控制地轻轻向上弯起,露出一点浅淡柔软的笑意,眼底残余的水雾也慢慢褪去,只剩下细碎柔和的光亮。
张桂源垂眸盯着他弯起的嘴角,眼底掠过一层浅浅的玩味,指尖轻轻勾了勾少年柔软的下巴,低低笑出声,语气带着几分慵懒的引诱:“现在不生哥哥的气了,那是不是该给哥哥一点奖励?哄了你这么久,费了我不少心思。”
陈奕恒眨了眨尚且湿润的眼睛,懵懂地歪了歪头,单纯发问:“什么奖励?”
话音刚落,张桂源手臂猛地微微用力,直接顺势将单薄的少年轻轻扑倒在柔软宽大的双人床床垫上。床垫陷下去一小块,陈奕恒猝不及防躺倒,后背陷进蓬松被褥,下意识抬手抵在身前人的胸膛,惊慌地睁大双眼,细碎的惊呼声脱口而出:“哎哎哎,哥!”
卧室里细微的动静、少年略带慌乱的呼喊,隔着一层薄薄的客房墙壁,清清楚楚传到隔壁陈屿耳中。她方才关上房门后没有开灯,就静静贴在冰冷墙面,悄悄听着隔壁房间两人的对话,听见张桂源耐心温柔的哄劝,听见陈奕恒忐忑的询问,还有那句郑重的告白,眼底藏不住磕糖的兴奋,嘴角一直扬着藏不住的笑意。
正贴着墙壁听得入神,口袋里静置的手机忽然震动两下,屏幕亮起微光。陈屿连忙拿出手机,指尖点开消息弹窗,发信人备注是陆泽,对方发来一行简单直白的问句:【干嘛呢?刚才在家闲着,突然想找你聊聊天。】
看清屏幕上熟悉的名字,陈屿心脏猛地一跳,指尖下意识攥紧手机,脸颊悄悄泛起一层淡粉。她暗恋陆泽许久,两人平日里相处亲近,彼此之间暗藏双向奔赴的心意,只是谁都没有率先戳破那层窗户纸。此刻一边是隔壁房间甜度拉满的一对少年,一边是自己心心念念发来消息的心上人,陈屿靠在墙壁上,指尖飞快敲击屏幕,满心欢喜地回复消息,方才旁观两人暧昧生出的悸动,又添上属于自己独一份的心动。
三楼两间相邻的卧室,一墙之隔藏着两份截然不同却同样滚烫的心意。一间屋内是刚解开误会、气氛暧昧升温的陈奕恒与张桂源,满是少年隐秘缠绵的偏爱;另一间客房里,陈屿握着手机,满心都是心上人的消息,藏着未曾宣之于口的双向暗恋。窗外河畔晚风缓缓吹动窗帘,白金宫整片楼宇灯火温柔,将藏在豪门利益纷争之下,几人纯粹热烈的心动,悄悄妥帖收纳在浓稠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