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步步为营

那场宴会之后，林多俊对叶南馨的兴趣显而易见。他先是“恰巧”出现在复旦附近的咖啡馆，又“刚好”买了她提过想看的艺术展门票，最后干脆“顺路”成了她投行实习下班后的常客。

叶南馨并不戳破这些偶遇里的刻意。她总是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些许惊讶，然后欣然接受他的咖啡、他的票、或者一同散步的邀请。她与他谈论学校的趣事，听他抱怨英国阴郁的天气和难缠的教授，偶尔也会请教一些金融市场的粗浅问题——尽管她懂得可能比他多，但适当的示弱和请教，总能满足年轻男孩那点被需要的虚荣心。

他们的“偶遇”地点逐渐升级。从平民化的咖啡馆，到外滩边需要预约的精致餐厅；从公共的艺术展厅，到只对会员开放的高端画廊。林多俊急于展示他的世界，而叶南馨也乐于观察与融入。她学习他那个圈子里的社交礼仪、话题偏好、甚至是对奢侈品牌和潮流风向的隐晦点评。她学得很快，融入得不着痕迹，仿佛天生就该属于那里。

与此同时，另一条线也在她无声的推动下，缓缓展开。

叶氏集团与林氏集团在城西一个大型商业综合体项目上有合作意向。叶南迪作为叶氏地产的副总，自然成为接洽人之一。而林氏方面，林天成有意让刚回国、暂时在集团战略部熟悉业务的林多美也参与进来，积累经验。

“哥，这次和林氏的合作，是个好机会。”某个周末家庭晚餐后，南馨端着水果走进叶南迪的书房，状似随意地提起。

叶南迪从一堆文件中抬起头，揉了揉眉心：“嗯，林氏实力雄厚，这个项目如果做成，对叶氏在地产板块的布局很有帮助。林董似乎也有意让多美小姐多接触实务。”

“多美姐是学艺术管理的，对商业地产可能不那么熟悉，但审美和文创板块的思路，说不定能给项目带来新意。”南馨将果盘放在他手边，语气平常，“而且，我听说多美姐对公益慈善很热心，上次那个帮助山区女童的基金会晚宴，她捐了不少私己钱，还亲自去做过志愿者。”

叶南迪拿起一块苹果，闻言动作顿了顿：“是吗？这我倒不清楚。”

“我也是听陈阿姨提了一句。”南馨笑笑，“哥，你说如果我们叶氏也牵头做个类似的、有持续性的公益项目，比如关注城市留守儿童艺术教育，是不是既能回馈社会，又能提升企业形象？而且，如果能联合有共同理念的伙伴，比如林氏，效果会不会更好？”

叶南迪看着妹妹。灯光下，她眉眼沉静，仿佛只是在探讨一个普通的商业企划。但他了解她，她从不说不着边际的话。

“你想撮合我和林多美？”他直接问了出来，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南馨并不否认，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托腮，带着点妹妹对哥哥特有的狡黠笑意：“哥，你觉得多美姐怎么样？抛开家世背景，只说她这个人。”

叶南迪沉默了片刻，眼前浮现出宴会那晚，女孩温婉的笑容，谈论艺术时发亮的眼睛，以及偶尔流露出的、与她的家世背景不太相符的单纯与善意。

“她……很不错。”他最终给出了一个中肯的评价，“有教养，不骄纵，心地似乎也纯善。但是小馨，”他看向妹妹，目光变得深邃，“感情的事，不是简单的‘不错’就可以。而且，叶家和林家……”

“我知道。”南馨打断他，表情认真起来，“哥，我没让你立刻去追她，或者搞什么商业联姻。我只是觉得，多美姐是个值得深入了解的人。公益合作是个很好的切入点，不涉利益，只看本心。你们可以借着项目接触，自然而然。合得来，是缘分；合不来，也是多一个朋友，对叶氏和林氏的合作也没有坏处，不是吗？”

叶南迪看着妹妹清澈却笃定的眼神，忽然问：“那你呢？你和林多俊，也是‘自然而然’？”

南馨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多俊很热情，很真诚。和他相处，挺轻松的。” 这是实话。林多俊就像一颗小太阳，简单直接，他的喜欢明晃晃地写在脸上，不掺杂任何算计。和他在一起，她有时几乎要忘记自己那些沉甸甸的心事。

“只是轻松？”叶南迪追问。

南馨垂下眼睫，看着果盘里晶莹的葡萄，声音低了些：“哥，我记得爸爸（王建勇）是怎么死的。也记得妈妈临走前抓着我们的手，说不出话的样子。” 她抬起眼，眼底是叶南迪熟悉的、与年龄不符的冷冽与坚定，“林家，是钥匙。林多俊，是现在最容易握住的那把钥匙。”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运转的细微声响。叶南迪放在桌上的手，慢慢握成了拳。妹妹从未忘记，他也从未忘记。只是这些年，叶家的温暖，平静的生活，几乎让他将那血色的往事埋在了心底最深处。此刻被南馨提起，那痛楚依旧尖锐。

“你查到了什么？”他声音发紧。

“不多。但指向林家，或者说，当年林家旗下的建筑公司，是确定的。”南馨没有提及陈明阳的名字，她需要更确凿的证据，“哥，我需要进去看看。我需要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是谁在掩盖真相。而多俊，他能帮我打开那扇门。”

叶南迪久久地看着妹妹。她长大了，漂亮，聪明，有主见，也有他看不透的深沉心思。他知道她决定的事，很难改变。他也知道，那些过往的阴影，始终笼罩着她，不查清楚，她永远无法真正安宁。

“注意安全。”最终，他只能这样说，声音干涩，“别做危险的事。还有……别太伤了他。林多俊，我看得出，他是真喜欢你。”

南馨心里那丝愧疚又浮了上来，但很快被更强大的目标感压下去。她点点头：“我知道。哥，那你……考虑一下公益合作的事？就算不为别的，多接触林家的人，对我们……也有帮助。”

叶南迪叹了口气，算是默认了。

公益艺术教育项目的提议，很快在叶南迪的推动下成形。他亲自做了详细的企划书，找到林多美，以请教艺术专业建议为名，与她探讨。林多美果然表现出极大的兴趣，不仅提供了许多专业意见，还主动提出可以动用自己的一些艺术资源。

两人的接触自然而然多了起来。邮件、电话、会议，偶尔也会约在安静的咖啡馆讨论细节。叶南迪发现，林多美并非徒有其表的富家千金，她对艺术有真诚的热爱，对公益有踏实的想法，性格温和但并非没有主见。和她交谈，是件舒服的事。

而林多美，也渐渐被叶南迪吸引。他沉稳可靠，做事认真，话不多却总能切中要害，尊重她的意见，也从不会因为她的家世而过分殷勤或卑怯。在他面前，她可以很放松地做自己。

一切都在朝着南馨希望的方向发展。

另一边，她和林多俊的“友谊”也迅速升温。林多俊几乎一有空就来找她，带她去听小众乐队的现场，去新开的极限运动馆，甚至教她开卡丁车。他活力四射，总能带来新鲜感，也毫不掩饰对她的好感。

终于，在相识近三个月后，一个周五的晚上，林多俊带她去了外滩。不是那些游客如织的观景台，而是一个相对僻静、却能俯瞰整个陆家嘴璀璨灯火的私人露台。

晚风带着江水的湿润，吹动南馨的长发。她趴在栏杆上，看着对岸霓虹如练，高楼林立，宛如未来之城。前世，她也曾站在类似的地方，身边是林天成，心里满是虚幻的爱情和对未来的憧憬。如今，身边换成了他儿子，心里却只剩下冰冷的计算。

“南馨。”林多俊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有点不同以往的郑重。

她侧过头，看到他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小束包装精美的香槟玫瑰，在流光溢彩的夜景映衬下，他的脸有些红，眼神亮得惊人，里面是毫不掩饰的紧张与期待。

“这个……送给你。”他把花递过来，有点笨拙。

南馨接过，花香淡淡：“谢谢，很漂亮。”

“南馨，”林多俊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从第一次在宴会上见到你，我就觉得你和别人不一样。这三个月，我每天都想见到你，和你说话，看你笑。我知道我可能有点幼稚，不够成熟，也没我哥……哦不，我也没什么可跟我爸比的，但我对你是认真的。我……” 他顿了顿，声音更坚定，“叶南馨，我喜欢你，做我女朋友好不好？”

江风拂过，带着他的话语，清晰无比。身后是十里洋场的繁华喧嚣，眼前是男孩真挚炽热的眼眸。这一刻，没有算计，只有一颗捧到面前的、滚烫的真心。

南馨握着花束的手指，微微收紧。玫瑰茎上的刺，似乎隔着包装纸，轻轻扎了她一下。她看着林多俊，这个阳光、热情、毫无阴霾的大男孩。他的喜欢如此直白，如此干净。而她，带着前世的记忆，怀着今生的目的，一步步引他至此。

对不起，多俊。她在心里轻声说。

然后，她抬起眼，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在璀璨的夜景背景下，美好得有些不真实。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却清晰地传入林多俊耳中：

“好。”

林多俊愣住了，似乎没料到她会答应得这样干脆。随即，巨大的狂喜淹没了他，他像个得到心爱玩具的大男孩，猛地伸出手，似乎想拥抱她，又觉得唐突，手停在半空，最后只是小心翼翼地、紧紧握住了她没有拿花的那只手。

“真的？南馨，你真的答应了？不是哄我？”他语无伦次，眼里闪着光。

“真的。”南馨任他握着，指尖传来他掌心的温热。她脸上依旧带着笑，心里那点愧疚，被更强大的意念牢牢锁在深处。

第一步，接近林多俊，进入林家，完成。

“太好了！太好了！”林多俊欢呼一声，几乎要跳起来，他拉着南馨的手，指向对岸最亮的几栋楼，“你看！以后，我要让那里所有的灯，都为你亮！”

少年人的誓言，总是如此盛大而直接。南馨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灯火辉煌，映在她清澈的眼底，却照不进最深的幽暗。

她靠进他怀里，听着他激动的心跳，嗅着他身上清爽的阳光气息，闭上眼。

对不起，多俊。但这条路，我必须走下去。

为了爸爸，为了哥哥，也为了……前世那个愚蠢又可怜的自己。

外滩的钟声远远传来，浑厚悠长，仿佛在为新生的恋情喝彩，又仿佛在为注定复杂的未来，敲响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