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别

刘欣悦是从秋天开始老的。不是突然倒下的，不是某一天醒来就起不来了。是一点一点的

先是走路慢了。以前她走在周深前面，步子快

周深在后面喊

后来她走在他旁边，两个人还可以聊天，再后来，她走在他后面

周深回头看她。她笑了，装作一脸轻松

周深停下来，等她走到身边，然后牵起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瘦了。

然后是胃口差了。她以前做饭好吃，周深和周寻都爱吃。但后来她做的菜越来越咸，有时候忘了放盐，有时候炒糊了。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看着锅里的菜，有点困惑。

她不信，拿起筷子就要夹

周寻率先夹走了那块肉

周深和周寻把菜吃光，她知道他们在骗她，但没有拆穿。

再然后是睡觉。她睡得越来越多，醒着的时候越来越少。有时候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就睡着了。

周深把毯子盖在她身上，关掉电视，坐在旁边。她睡得很沉，有时候打呼，小小的，像猫。

他也不叫她，就坐在旁边，看着她的脸。她老了，脸上的皱纹多了，但睡着的样子还是很好看

他想起过去的点点滴滴，从小到大，从分离到相遇，想他们都曾经

他想起好多好多，坐在那儿，想了一整个下午。她醒过来，看见他，笑了

她又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下

她笑了，眼睛弯弯的，和好多好多年前一样。

周渡回来的时候，刘欣悦正在阳台上晒太阳。她闭着眼睛，椅子的毯子盖到胸口。小流星走过去，蹲下来

她睁开眼睛，看见他，笑了

小流星看着她瘦了的脸，眼眶有点红。

周渡笑了，没说话。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刘欣悦笑了

周深从公园回来，身边还跟着周寻

周寻跑向周渡

周深钻进厨房，乒乓的做起了饭

周深从厨房出来，端着汤。看见周渡，说

刘欣悦看着那碗汤，笑了

她喝了一口，点头

周深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小流星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候爸爸在外地工作，妈妈一个人带他。他问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妈妈说：“快了快了。”他不信，因为“快了快了”说了好多遍。后来爸爸真的回来了，带着一个大箱子，箱子里全是给妈妈和他带的礼物。他看见妈妈笑了，笑得和现在一样。眼睛弯弯的，和爸爸一样。

那天下午，小流星陪妈妈在阳台上坐了很久。他们聊了很多，聊小时候，聊以前的事，聊以后的事。刘欣悦忽然说：

她打断他

小流星的眼泪掉下来了，但她还在说

她看着他，笑了

她伸手，擦掉他的泪

小流星笑了，她也笑了。阳光很好，风很轻。她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他站了起来

那天早上，刘欣悦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她就醒了。周深还在睡，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起床，披了件衣服，走进厨房。她已经很久没有做饭了。手抖，拿不稳刀。但今天她想做。

他还没有醒。睡得很沉，呼吸很轻。她伸手，轻轻摸他的脸。他动了动，没有醒。她没有叫他，就坐在那儿，看着他。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脸上的皱纹，看着他睡着的样子。

她今天没有像往常一样叫他老周头，而是深深

他睁开眼睛，看见她，笑了。

他愣了一下，坐起来

他笑了，起床，穿上外套，跟她走到餐桌前。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放进嘴里。她看着他，紧张地问：

刘欣悦走的那天，是个晴天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上，落在她脸上

她躺在那儿，瘦了，头发全白了，但眼睛还是亮亮的，和年轻时一样。周深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

他们已经这样坐了很久。几天，几周，几个月。从她生病开始，他就是这样，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哪儿也不去。

她笑着闭上眼睛，又睡了。

那天早上，她醒得很早。天还没亮，她就睁开了眼睛。周深趴在她床边，睡着了。她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他醒了，抬起头，看着她。

周深的手抖了一下，但没有说话。她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没哭”，但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她伸手，擦掉他的泪

他的声音哑了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把手放在他手心里，凉凉的，瘦瘦的

他点头，眼泪止不住。

他声音发哽

他忍不住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他笑了，把她抱进怀里

她拍了拍他的背

他把脸埋在她肩上，哭得像个孩子。她摸着他的头发，像好多好多年前那样。

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周深愣了一下。

她笑了，眼睛弯弯的，和好多好多年前那个蹲在巷子口画格子的小女孩一模一样。

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安安静静的。她走得很安详，像只是睡着了。周深抱着她，没有松手。

很久很久。

小流星站在门口，看着爸爸的背影，哭了。但他没有进去。他知道，爸爸需要和妈妈单独待一会儿。

葬礼那天，来了很多人。

周深站在最前面，穿着黑色的衣服，头发全白了。他没有哭。周渡在他旁边，眼眶红红的，周寻站在爸爸旁边，不太懂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奶奶不见了。

他走到话筒前，沉默了很久

台下有人哭了。他看着那些哭的人，笑了，笑得很勉强

他看着台上那张照片，照片里的她，笑得很温暖。

阳光很好，风很轻

周渡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