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别

与深相爱

刘欣悦是从秋天开始老的。不是突然倒下的，不是某一天醒来就起不来了。是一点一点的

先是走路慢了。以前她走在周深前面，步子快

周深在后面喊

周深慢点，慢点，我跟不上啦！

后来她走在他旁边，两个人还可以聊天，再后来，她走在他后面

周深欣悦，快点

周深回头看她。她笑了，装作一脸轻松

刘欣悦老了，走不动了

周深停下来，等她走到身边，然后牵起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瘦了。

然后是胃口差了。她以前做饭好吃，周深和周寻都爱吃。但后来她做的菜越来越咸，有时候忘了放盐，有时候炒糊了。她自己也不知道。

刘欣悦我记得我放盐了啊

她看着锅里的菜，有点困惑。

周深没事，好吃

她不信，拿起筷子就要夹

周寻率先夹走了那块肉

周寻奶奶，真的好吃！我和爷爷都要吃光了！

周深和周寻把菜吃光，她知道他们在骗她，但没有拆穿。

再然后是睡觉。她睡得越来越多，醒着的时候越来越少。有时候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就睡着了。

周深把毯子盖在她身上，关掉电视，坐在旁边。她睡得很沉，有时候打呼，小小的，像猫。

他也不叫她，就坐在旁边，看着她的脸。她老了，脸上的皱纹多了，但睡着的样子还是很好看

他想起过去的点点滴滴，从小到大，从分离到相遇，想他们都曾经

他想起好多好多，坐在那儿，想了一整个下午。她醒过来，看见他，笑了

刘欣悦你坐这儿干嘛？

周深看你睡觉

刘欣悦有什么好看的

周深好看

她又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刘欣悦你这老头，一辈子了，还是这么会说话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下

周深不是会说话，是真话

她笑了，眼睛弯弯的，和好多好多年前一样。

周渡回来的时候，刘欣悦正在阳台上晒太阳。她闭着眼睛，椅子的毯子盖到胸口。小流星走过去，蹲下来

周渡妈？

她睁开眼睛，看见他，笑了

刘欣悦回来了？

周渡嗯，回来看看你

刘欣悦我有什么好看的

小流星看着她瘦了的脸，眼眶有点红。

周渡还说不瘦，脸都小了

刘欣悦小了好看，年前的时候就嫌弃脸大，现在小了正好

周渡笑了，没说话。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刘欣悦你怎么也有白头发了？

周渡巡演有点忙，没休息好

刘欣悦你要注意休息，别太累了

周渡嗯，所以我回来当小孩来了，在爸妈面前，我永远都是小孩

刘欣悦笑了

刘欣悦对，你永远都是小孩

周深从公园回来，身边还跟着周寻

周寻跑向周渡

周寻爸爸回来了！

周深钻进厨房，乒乓的做起了饭

周深从厨房出来，端着汤。看见周渡，说

周深正好，你妈今天说想喝汤，我做了一碗，你们待会都尝尝

刘欣悦看着那碗汤，笑了

刘欣悦你爸做汤，做了一辈子了，还是只会西红柿鸡蛋汤

周深好喝就行

她喝了一口，点头

刘欣悦嗯，好喝

周深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小流星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候爸爸在外地工作，妈妈一个人带他。他问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妈妈说：“快了快了。”他不信，因为“快了快了”说了好多遍。后来爸爸真的回来了，带着一个大箱子，箱子里全是给妈妈和他带的礼物。他看见妈妈笑了，笑得和现在一样。眼睛弯弯的，和爸爸一样。

那天下午，小流星陪妈妈在阳台上坐了很久。他们聊了很多，聊小时候，聊以前的事，聊以后的事。刘欣悦忽然说：

刘欣悦小流星，我跟你说个事

#周渡嗯

刘欣悦我走了以后，你爸爸就交给你了

周渡妈---

她打断他

刘欣悦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你听我说

刘欣悦你爸爸这个人，不会照顾自己。一辈子了，都是我在照顾他

刘欣悦我走了，你帮我照顾他。让他按时吃饭，天冷了多穿衣服，别一个人闷着，去公园走走

刘欣悦他要是哭，你别劝他，让他哭。他哭完了就好了，也别总让他呆在书房看信，不然会哭坏身体的

小流星的眼泪掉下来了，但她还在说

刘欣悦还有，他看信的时候，你别打扰他。那些信是他的宝贝，他看信的时候开心。你让他看，看多久都行。

她看着他，笑了

刘欣悦记住了？

周渡记住了

她伸手，擦掉他的泪

刘欣悦别哭，小时候宁叔叔不是教过你男孩子不能随便哭吗？

周渡我没哭

刘欣悦那你脸上是什么？

周渡汗

刘欣悦和你爸一样嘴硬

小流星笑了，她也笑了。阳光很好，风很轻。她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刘欣悦好了，我累了，睡一会，你快走吧，忙你的去吧

周渡好

他站了起来

刘欣悦路上慢点

周渡嗯

那天早上，刘欣悦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她就醒了。周深还在睡，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起床，披了件衣服，走进厨房。她已经很久没有做饭了。手抖，拿不稳刀。但今天她想做。

他还没有醒。睡得很沉，呼吸很轻。她伸手，轻轻摸他的脸。他动了动，没有醒。她没有叫他，就坐在那儿，看着他。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脸上的皱纹，看着他睡着的样子。

刘欣悦深深，起床了

她今天没有像往常一样叫他老周头，而是深深

他睁开眼睛，看见她，笑了。

周深怎么了？

刘欣悦我做了早饭

他愣了一下，坐起来

周深你手不抖了？

刘欣悦抖，切的不好看，但应该是好吃的

他笑了，起床，穿上外套，跟她走到餐桌前。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放进嘴里。她看着他，紧张地问：

刘欣悦好吃吗？

周深好吃，特别好吃

刘欣悦走的那天，是个晴天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上，落在她脸上

她躺在那儿，瘦了，头发全白了，但眼睛还是亮亮的，和年轻时一样。周深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

他们已经这样坐了很久。几天，几周，几个月。从她生病开始，他就是这样，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哪儿也不去。

刘欣悦你怎么还在这？去公园走走

周深不去

刘欣悦老李头都想你了吧

周深那也不去

刘欣悦他们想听你唱歌了

周深我就想在这

刘欣悦你这老头，怎么这么犟

周深跟你学的

她笑着闭上眼睛，又睡了。

那天早上，她醒得很早。天还没亮，她就睁开了眼睛。周深趴在她床边，睡着了。她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他醒了，抬起头，看着她。

周深醒了？

刘欣悦嗯

刘欣悦深深，我给你说个事

刘欣悦深深，我走了以后，你别难过

周深的手抖了一下，但没有说话。她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

刘欣悦你别哭，你这一辈子哭的够多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没哭”，但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她伸手，擦掉他的泪

刘欣悦都说了别哭

周深我没想哭

他的声音哑了

周深它自己掉的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刘欣悦好，是它自己掉的

她把手放在他手心里，凉凉的，瘦瘦的

刘欣悦深深，我跟你说几件事

周深嗯

刘欣悦第一，我走以后，别为我伤心。我这一辈子，很高兴。

刘欣悦小时候有你陪我玩，长大了又遇见你，和你结婚，生了小流星，小流星又生了小寻。我什么都经历了，什么都不缺。我很高兴。你别让我不高兴

他点头，眼泪止不住。

刘欣悦第二，我葬礼上，不要放哀乐。放《重启》。那首歌，我最喜欢。

刘欣悦你唱的时候，我就想，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就放这首歌。大家听着，就不会那么难过

周深好

他声音发哽

刘欣悦第三，到时候大家都别哭。乐乐呵呵的。我走都走了，哭什么？你要是哭，我就从天上扔东西砸你

他忍不住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周深扔什么？

刘欣悦扔星星，我扔小流星砸你！

周深你怎么扔我们的儿子

他笑了，把她抱进怀里

周深欣悦

刘欣悦嗯？

周深你到了那边，别乱跑，等我

她拍了拍他的背

刘欣悦好，等你，但你慢点来，我不着急

他把脸埋在她肩上，哭得像个孩子。她摸着他的头发，像好多好多年前那样。

刘欣悦深深，你还记得你小时候跟我说过什么吗？

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刘欣悦你说，不管你去哪，我都能认出你

周深愣了一下。

她笑了，眼睛弯弯的，和好多好多年前那个蹲在巷子口画格子的小女孩一模一样。

刘欣悦现在我告诉你，不管你去哪，我也能认出你

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安安静静的。她走得很安详，像只是睡着了。周深抱着她，没有松手。

很久很久。

小流星站在门口，看着爸爸的背影，哭了。但他没有进去。他知道，爸爸需要和妈妈单独待一会儿。

葬礼那天，来了很多人。

周深站在最前面，穿着黑色的衣服，头发全白了。他没有哭。周渡在他旁边，眼眶红红的，周寻站在爸爸旁边，不太懂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奶奶不见了。

司仪周先生，有什么想对大家说的吗？

他走到话筒前，沉默了很久

台下有人哭了。他看着那些哭的人，笑了，笑得很勉强

周深别哭。她说了，别哭。你们要是哭了，她从天上扔东西砸你们

周深她这个人，一辈子都是这样。总替别人着想。年轻时替我着想，老了替我想着，连走了都替我想着

周深我这一辈子，没什么遗憾。遇见她，认识她，和她结婚，和她过日子。够了

他看着台上那张照片，照片里的她，笑得很温暖。

阳光很好，风很轻

周寻爸爸，奶奶去哪了？

周渡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周渡奶奶去天上了

周寻干嘛去？

周渡去给爷爷看看路

周寻什么路要到天上？

周渡就是…天上面的路，爷爷和爸爸以后也要去的，所有人都要去

周寻那奶奶为什么要先去？

周渡奶奶先去看看，好让爷爷走的时候不摔跤

周寻奶奶好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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