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流星六岁半的时候,第一次走进真正的录音棚。
那天周深在录一首新歌,制作人是合作了很多年的老朋友。小流星被刘欣悦带来“探班”,一进录音棚就被满屋的设备震住了——调音台上密密麻麻的推子和旋钮,墙上挂着的各种形状的麦克风,玻璃那边隔音室里的谱架和谱灯
周渡爸爸,这是你工作的地方吗?
周深嗯,爸爸的歌都是在这里录的
小流星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隔音室里的那支麦克风上。那支麦克风和他以前见过的都不一样——更大,更亮,装在一个圆形的防喷罩后面,像被保护着的什么珍贵的东西。
周渡爸爸,我能试试吗?
周深看了看制作人。制作人笑了,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
周深把小流星抱进隔音室,放在麦克风前面。麦克风的高度是给大人设计的,小流星站着只能勉强够到。周深把麦克风架降到最低,又把防喷罩调整了一下角度。
周深好了
他后退一步
周深你想唱什么?
小流星站在麦克风前面,透过玻璃看着控制室里的妈妈和制作人叔叔。他有点紧张,小手攥着衣角。
周深没有催他。他在隔音室的角落里坐下来,盘着腿,像坐在家里客厅的地毯上。
周深就当在家里,黄子叔叔怎么教你的,你就怎么唱
小流星想了想,然后点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唱。
隔音室的门关着,但控制室的监听音箱里传出了他的声音。没有混响,没有效果器,就是最干净的干声。
刘欣悦站在控制室里,隔着玻璃看着小流星。他闭着眼睛,两只手捧着麦克风——手太小了,捧不住,只能把嘴巴凑近防喷罩。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来,带着六岁孩子特有的奶气和认真。
制作人戴着监听耳机,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他忽然睁开眼睛,看了刘欣悦一眼。
调音师别说,他音准很好
调音师不是‘小孩子唱歌’的那种好。是真的有音准概念
刘欣悦是他黄子叔叔教的
调音师不只是教的问题,他天生对音高敏感
调音师刚才那个转音,他自觉地从D到了F,六岁的孩子通常做不到——他们只会唱成一个模糊的中间音。但他唱得很准
隔音室里,小流星唱完了。他睁开眼睛,透过玻璃看着妈妈,表情有点紧张。
制作人按下对讲键
调音师小流星,再来一遍好不好?叔叔帮你录下来
小流星点点头。
这一次,制作人加了一点点混响。小流星的声音从监听音箱里传出来,被混响裹着,像蒙了一层薄薄的纱。
周深坐在角落里,看着儿子站在麦克风前面的样子。隔音室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在他毛茸茸的头顶上形成一个光圈。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进录音棚的样子。也是这么紧张,也是这么手足无措,也是站在麦克风前面,不知道手该放哪里。
但小流星比他强。小流星知道手该放哪里——放在心口。
那是他唱歌时的习惯动作。唱到认真的地方,手会不自觉地按住胸口,像在确认自己的心跳。
小流星不知道,这个动作,和他爸爸一模一样。
贵阳很少下雪
但,小流星六岁半那年冬天,贵阳下了一场大雪。不是北方那种铺天盖地的雪,是南方特有的、细细碎碎的雪,像有人在天上撒盐。但对于贵阳来说,已经是很多年不遇的大雪了。
雪是从凌晨开始下的。周深那天正好在家,半夜被窗外的亮光晃醒了。他以为是天亮了,拉开窗帘一看——外面全白了。
他愣了两秒,然后转身推了推刘欣悦
周深悦悦,下雪了
刘欣悦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往窗外看了一眼,也愣了。
刘欣悦贵阳……下雪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想到了同一件事。
周深走到小流星床边。小流星睡得正香
周深小周渡?
他轻轻摇了摇儿子的肩膀
周深下雪了
小流星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不要”,又睡过去了。
周深下雪了
周深又说了一遍
周深贵阳下雪了
小流星的眼睛猛地睁开了。他坐起来,头发炸成一个鸟窝,眼睛还没完全聚焦,但嘴巴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周渡下雪了?!
他光着脚跳下床,跑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的世界被一层薄薄的白色覆盖着——屋顶、树枝、停在楼下的车、远处的山,全白了。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在路灯的光里打着旋。
小流星趴在窗玻璃上,鼻子压得扁扁的,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团白雾。
周渡爸爸!真的下雪了!
周深嗯
周深站在他身后,手搭在他肩膀上
周深真的下雪了
刘欣悦拿来小流星的羽绒服和雪地靴。三个人穿得像三只粽子,轻手轻脚地打开门,走进贵阳难得一见的雪夜里。
小区的空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小流星是第一次在贵阳踩雪——他以前只在电视里见过雪,在周深带他去的北方见过雪,但从来没有在自己家门口见过雪。
他小心翼翼地踩出第一步,听见咯吱的声音,回头看了爸爸一眼,眼睛亮得像捡到了宝贝。
然后他开始疯跑。
在雪地里跑,在雪地里跳,在雪地里打滚。羽绒服的帽子掉了,头发上沾满了雪花,他也不管。他抓起一把雪,捏成一个松松散散的雪球,朝周深扔过来。雪球飞到半路就散了,像一小团炸开的棉花糖。
周深蹲下来,认真地捏了一个雪球——他捏得很紧,是北方人捏雪球的手法。然后轻轻扔出去,砸在小流星的后背上。
周渡诶哟!
转身看见爸爸蹲在雪地里冲他笑
周渡臭爸爸!
他立刻抓了一把雪反击
两个人打了十分钟雪仗。主要是小流星打周深——因为周深的雪球每次都“不小心”扔偏了。小流星命中率倒是很高,因为周深蹲在那里不动,当活靶子。
刘欣悦站在屋檐下,用手机录像。画面里,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雪地里追逐,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笑声在安静的雪夜里传得很远,惊动了隔壁楼的一只猫,从围墙上跳下来,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梅花印。
打完了雪仗,小流星躺倒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喘气,呼出的白雾一团一团地升起来,和飘落的雪花混在一起。
周深走过去,在他旁边躺下。两个人并排躺在贵阳的雪地里,仰面朝天。雪花落在脸上,凉凉的,化成水,顺着脸颊流下来。
周渡爸爸,雪是甜的
周深侧过头,看见小流星张着嘴,舌头伸在外面,正在接雪花。
他也学着他的样子,伸出舌头。一片雪花落在舌尖上,凉凉的,什么味道都没有。但又好像有一点点甜。
周深嗯,是挺甜的
两个人就这么躺在雪地里,张着嘴接雪花。直到刘欣悦走过来,一手一个把他们拽起来。
刘欣悦你们两个!都给我回去,明天感冒了怎么办?
小流星被拽起来的时候,偷偷抓了一把雪,塞进周深的口袋里。
周深发现了,也抓了一把雪,塞进小流星的帽子里。
小流星咯咯笑,笑得弯了腰。
刘欣悦看着这父子俩,叹了口气,然后也抓了一把雪——塞进了周深的领子里。
周深被冰得跳起来,回头看见刘欣悦笑得直不起腰。小流星在旁边起哄
周渡一起玩!一起玩!
三个人在雪地里闹成一团。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雪地上,三个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后来回到家,刘欣悦煮了姜汤。三个人捧着碗,窝在沙发上,裹着同一条毯子。小流星喝了一口姜汤,皱着脸说辣,但还是喝完了。
周渡爸爸,雪还会下吗?
周深看了看窗外。雪已经小了,细细碎碎的,像谁在天上撒最后一把盐。
周深不知道,贵阳很少下雪
周渡那下次下雪是什么时候?
周深不知道。但下次下雪的时候,爸爸一定在家
周渡你怎么知道?
刘欣悦你爸爸会算
周渡他才不会算。
周深真的。爸爸会算
刘欣悦而且,还挺准
周深你妈妈都相信爸爸
周深和刘欣悦对视一眼,深知对方想到的是“一会无论你去哪,我都会认出你”
小流星歪着头看他,将信将疑。
窗外,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路灯的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淡淡的光,映在客厅的天花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银粉。
小流星靠在爸爸身上,慢慢闭上了眼睛。他手里还攥着一小团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藏的,已经化了一半,水顺着指缝滴下来。
刘欣悦把那团雪从他手里拿出来,用毛巾擦干他的手。小流星已经睡着了,嘴角翘着,大概在梦里还在接雪花。
周深看着窗外被雪覆盖的世界,忽然说
周深贵阳上一次下这么大的雪,还是我十岁那年
刘欣悦你还记得?
周深记得
周深那天我姐带我堆了一个雪人。堆得歪歪扭扭的,第二天就化了。但是我一直记得
周深小流星以后会不会也记得今天。记得贵阳下过一场雪,记得他和爸爸躺在雪地里接雪花
刘欣悦他会记得的,因为他的爸爸,从来不会错过他的童年
窗外的雪停了。但那些落在记忆里的雪花,会一直下,下很多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