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几年的贵阳,夏天热得人发昏。
四岁的刘欣悦蹲在巷子口,手里攥着哥哥刘之行从学校偷回来的一截粉笔,在地上歪歪扭扭的画格子。
巷子深处传来“咯咯哒”的鸡叫,是隔壁刚搬来那户人家养的
刘妈妈刘欣悦!赶紧给我回家吃饭!!
妈妈的声音从窗户飘下来。
她拍拍屁股站起来,看见一个瘦小的男孩在鸡窝旁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背心,胳膊细得像柴火棍,怀里抱着一只芦花鸡,表情认真得像在办什么大事。
然后她看见——那男孩低下头,在鸡冠上亲了一口。
刘欣悦……
男孩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他长得瘦,下巴尖尖的,眼睛却很大,亮得像山里的泉水。
刘欣悦你、你干嘛亲鸡?
刘欣悦问。
男孩眨眨眼,一点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
周深它今天下蛋了。我亲它一下,它明天还会下
刘欣悦真的?
周深真的!
他点头,把鸡放下,那只芦花鸡抖抖羽毛,趾高气昂地走了。
男孩从兜里掏出一个还带着温度的鸡蛋,递给她看
周深你看,热的
刘欣悦接过鸡蛋,手心确实暖烘烘的。
刘欣悦对了,我妈叫我吃饭去呢
刘欣悦将鸡蛋塞入他手里
刘欣悦我叫刘欣悦,四岁了,我哥叫刘之行,你呢
周深我叫周深,我有个姐姐叫周念,我六岁
刘欣悦你好周深,我要赶快回去了,改天再来找你玩!
周深姐姐!姐姐!鸡下蛋了!我亲了它,它明天肯定还会下!
周深我们明天还会有鸡蛋吃!
这是两人的第一次见面
他六岁,她五岁
后来她才知道,周深家的情况和她家差不多。都是从外地来贵阳讨生活的,父母都在外头忙。他家做点小生意,卖皮包皮带,租的房子里堆满了一捆捆的皮革和纸箱,那股子胶皮味儿能飘出二里地。
有一天周深来她家玩,站在门口抽抽鼻子
周深你家也有味道,你家是什么味儿?
刘欣悦米浆
刘欣悦我妈在作坊帮人洗粉,每天回来身上都是酸叽叽的。
周深点点头,走进她家客厅。然后他停住了。
刘欣悦家的客厅很小,就摆着一张木头沙发,弹簧都塌了,坐上去会“咯吱”响。但周深盯着那张沙发看了很久,久到刘欣悦以为他中邪了
刘欣悦怎么了?
周深你家……有沙发。
他声音轻轻的,听不出是羡慕还是别的什么。
刘欣悦愣了一下。她从来不知道沙发是什么稀罕东西。
周深低下头,抠了抠手指
周深我家没有。就几个小板凳。
刘欣悦那你坐!使劲坐!这沙发可经坐了,我哥天天在上头蹦跶都没坏。
周深小心翼翼地坐下,身子陷进塌陷的弹簧里。他抬起头,眼睛弯起来,笑了。
那个笑,刘欣悦记了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