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军阀风月，殊途再遇（16）

昨夜一场冷雨洗刷整座姑苏城，空气里裹着湿润的凉意，街巷两旁的梧桐落叶被雨水打湿，黏在青石板路上。沈知意喝完汤药休养半宿，风寒褪去大半，只是嗓子依旧微微发哑，按照梨园班主的安排，下午依旧要登台唱一段折子戏，招待城内几位商会贵客。

他坐在后台妆镜前，由小徒弟帮忙挽上水袖、描画眼妆，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昨日收下的羊毛毯边角。那东西他悄悄叠进了箱笼最深处，不敢被旁人看见来路，梨园之中鱼龙混杂，但凡露出一点旁人馈赠的稀罕物件，转眼就会生出无数嚼舌根的闲话，甚至招来觊觎算计。他只是一介依附戏台谋生的伶人，经不起半点风波。

脑海里系统的提示音轻轻响起，机械语调平稳无波。

【宿主身体状态恢复至健康87%，风寒负面影响解除。攻略目标陆烬暗中出手清除骚扰隐患，被动羁绊小幅提升，当前好感度：44。】

仅仅三点微弱涨幅，却让沈知意握着胭脂膏的手指轻轻一顿。

他垂着眼帘，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复杂心绪。明明从头到尾，他没有主动向陆烬道谢，没有递去只言片语的示好，甚至连对方身在何处、是否知晓是自己被地痞纠缠都无从确认，可那人总能精准揪出藏在暗处的危机，悄无声息替他抹平障碍。

这份馈赠太沉，也太隐晦。是任务之外突如其来的善意，一点点搅乱他刻意维持的分寸感。他本是带着攻略任务刻意靠近，如今反倒频频被对方的暗中关照牵动心神，主次悄然偏移，让沈知意心底生出几分惶恐。

“知意哥，妆快画好了，外面客人都陆续入座啦。”小徒弟拿着珠冠轻轻扣在他发间，小声感慨，“今天来的贵客排场极大，听说连司令部那边都派人守着梨园外围，寻常闹事的混混半条街都不敢靠近，咱们今天总算能安安稳稳唱戏了。”

沈知意微微颔首，压下心头翻涌，起身整理戏服水袖，柔声应道：“谨守本分唱戏便好，不必多议论来客背景。”

登台之时，戏台之下宾客满座，杯盏交错之声此起彼伏。沈知意踩着鼓点开嗓，刻意收敛了昨夜病弱带来的沙哑，婉转唱腔绕着雕花木梁盘旋。他目光下意识扫过楼下雅座区域，那里位置最高、视野最佳，是空着的。

他心头微微落空，又很快自嘲收回视线。陆烬身居军政高位，军务繁忙，怎会真的有空专程来听一场普通商会的堂会？昨夜送药、遣散地痞，或许仅仅是对方一时兴起的随手之举，是上位者闲时的一点施舍，自己不该自作多情。

一曲唱罢满堂喝彩，班主兴冲冲跑上台，悄悄嘱咐他：“后面厢房留了一位特殊客人，点名要见你，过去应酬片刻，切莫失礼。”

沈知意心头骤然一紧，攥紧袖中藏着的那一小罐润喉雪梨膏，缓步走向僻静厢房。推开门的瞬间，屋内没有想象中油腻富商，只有一身常服、褪去戎装锋芒的陆烬，独自坐在窗边木椅上。

窗外暮色沉沉，晚风卷着湿漉漉的落叶飘进窗缝，吹起陆烬肩头衣襟。他没有看向推门而入的沈知意，指尖漫不经心地翻着一份折叠的城防简报，周身冷硬气场依旧生人勿近，仿佛只是恰巧在此处落脚歇息，并非专程等候。

沈知意脚步顿在门槛处，躬身行礼，姿态恪守着底层伶人该有的谦卑距离：“陆司令。”

三个字落下，陆烬翻纸的指尖微微停滞半秒，才缓缓抬眼看向他。目光自上而下淡淡扫过他尚未完全卸下的戏妆、艳丽眉眼与素白戏衣，眼底情绪深藏，让人猜不透分毫。

“嗓子，好些了？”他开口，嗓音低沉淡漠，听不出关切，仅仅像是一句随口问询。

沈知意心脏猛地跳了一拍，压下悸动，恭谨回话：“劳司令挂心，已无大碍，不耽误登台献唱。”

他不敢主动提及毛毯、汤药、地痞被抓走的事，生怕戳破两人之间仅存的一层薄纱，暴露自己早已察觉到对方所有暗中守护，显得刻意攀附。

陆烬沉默片刻，视线落向他微微泛红的眼角——是唱戏长时间凝眸所致。他放在桌沿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了蜷，系统枷锁在脑海中轻轻警示，禁止他流露过度情绪、主动表露心意。现实世界里，那个跨越轮回、拼尽全力想要复活沈知意的灵魂，被死死困在军阀陆烬的躯壳里，只能用最克制的方式释放在意。

“方才唱的《归雁》，词写得不错。”陆烬淡淡开口，主动寻了话题，“是你亲笔填的词？”

“只是闲来随笔乱写，登不上台面。”沈知意低声谦逊回答。

“字字皆是羁旅思归，心思太重。”陆烬一语道破词句内核，目光牢牢锁住他，“小小年纪，哪里来这么多辗转心绪？”

沈知意被他看得无处遁形，只能微微偏过头，避开那双极具穿透力的眼眸，轻声道：“不过是唱戏人揣摩戏中悲欢罢了。”

两人一问一答，隔着尊卑悬殊的鸿沟，句句客气疏离，却又处处暗藏拉扯。沈知意一边牢记系统攻略任务，想要借机拉近关系，一边又清晰感受到对方目光里藏着的、远超普通关照的深情，开始分不清，到底是自己在攻略陆烬，还是陆烬在一点点渗入自己全部心神。

厢房外忽然传来班主寻人的呼喊，打破了屋内静谧的氛围。沈知意立刻顺势起身告辞：“司令若是无事，小人先行告退，准备下一场曲目。”

陆烬没有阻拦，只是在他转身即将踏出房门时，冷不丁丢下一句话：“梨园周遭近日不安分，安心唱戏，不必担忧杂事。”

短短一句话，直白点明了所有暗中庇护。

沈知意脚步一顿，没能回头，只微微俯身行礼，快步退出厢房。走到长廊拐角，他抬手按住砰砰跳动的心口，耳尖悄悄染上一层浅红。

脑海内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

【攻略目标主动释放保护信号，羁绊好感小幅提升，当前总好感度：47】

暗处的守护未曾停歇，戏台之上的心事悄然生根，一人步步试探奔赴，一人枷锁缠身隐忍守护，这场民国乱世里的漫长纠缠，已然走过了一半的路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