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来找你
为什么!”
楠川小区里的一栋旧楼里传出一道撕心裂肺带着绝望的女声。
还伴随着一些陶瓷物品砸落在地刺耳的声响。楼道里的邻居们纷纷探出头来看着502那扇紧闭的房门。
“看来502那女的又在发疯了。”
“神经病一个,她那儿子也是遭罪。”
……
邻居们议论纷纷,显然,他们早已习惯。
屋里的阮星眠默默的收拾着地上碎裂一地的玻璃,尽管手指已经被割流血。
“妈,别闹了,很丢脸。”阮星眠把手中那价值上百的陶瓷茶杯扔进垃圾桶里,与轮椅上那位疯疯癫癫的老女人平视着。
“你也知道丢脸啊?!既然嫌丢脸又为什么不去找你那个素未谋面的爸爸啊!干嘛不去你那所谓的外婆家啊!”
顾兰恨透她们了。
阮星眠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只是定定的看着她,静静的听着面前这位不理智的母亲说话。
可伪装的再好也挡不住内心的苦涩。
两年前,他初一的时候才真正的知道了一切。
外婆是假的,是鸠占鹊巢的婊子。
小叔是假的。
小姨是假的。
就连母亲也是假的。
-所有都是假的。
他的外婆,姓顾,名清兰。一个恶毒的老巫婆。害死了他原来的外婆又害死了疼爱他的外公,又还惨了自己的母亲和小姨。
他本就不该出生,他的出生就是个意外。
“妈,别说了。”很累了。阮星眠无奈的放低声音哄着她,眼神中满是疲惫,眼皮底下是一团乌青。
这根本就不是一个初三的同学该有的状态。一考完试就回家伺候他这个废物母亲。
“我不该说吗?我把你生出来,培养你那么大,你就这么报答我?!”话落,顾兰猛的把一本录取通知书甩在桌上。
——C市第一中学。堪称整个市里最最最好的高中。
可顾兰却觉得恶心,她认为那里的所有都恶心。
阮星眠定定的看着桌上那本制作华丽的录取通知书,心里一下就明白了顾兰想要说什么了。
兜兜转转那么久。
“怎么了?”阮星眠叹了口气问道。
“你还问我怎么了?你不知道我讨厌那里吗!?”顾兰崩溃的大喊,似是要把嗓子吼破。
知道啊,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可这是他的人生,凭什么要这个从小就虐待她的女人掌握人生?
去了那里就可以翻身,永远的逃离这个肮脏的小镇。
谁都不愿留在这,谁都不愿把自己的人生交给他人掌控。
“我问你,你去那里干什么?那里有恶心的人,有恶心的事!这里没有高中读吗?为什么要去那里?”顾兰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却是及其的温柔,想是在哄着什么。
阮星眠强压住心里的烦躁,耐心的对顾兰说:“妈,谁都想离开,包括我,那里虽然有我们讨厌的人,但也会有我们喜欢的人。”他试着沟通,“去了那里,我们就可以实现自己的梦想了。”
“去找谁?”顾兰沉默了好久才开口道,“那个叫顾凛冽的表哥是吗?那个害姐姐死去的野种吗?”
顾兰微微抬头,复杂的看着眼前错愕的阮星眠:“我是不是和你说过,不要和他来往,你应该躲开他,躲得远远的。”
“为什么?”阮星眠冷漠道。
“因为他害死了他妈!”
“害死的?那还不是因为你。”阮星眠居高临下的看着自己跟前那位坐在轮椅上讲糊话的女人,“要不是你的嫉妒,把她推下楼,她会临产,大出血吗?”
“你才是那个凶手。”
阮星眠不想待在这了,仿佛多待一秒,自己就会多崩溃一下。
明明他就有已经忘掉了很多事,却总是被提起,他心中的愧疚早就已经泛滥到根部了,他对不起太多人了。
对不起顾凛冽。
对不起顾筱。
他谁都对不起。
阮星眠不想在和她说下去去,拿起沙发上的书包和桌子上的录取通知书冲出门外,丝毫不管屋内女人疯一般的喊声。
跑出来了。
可他却不知道去哪里,炎热的酷暑扰乱心底的平静,使人躁动不安。
阮星眠坐在台阶上,想着自己该去哪。
顾家,那是不可能去的,里面如同人间地域,恐怖瘆人。一想到那个地方,阮星眠的后背就隐隐作痛,像极了几百只蚂蚁各咬了一口。
但,离开学还有半个月,校门肯定是进不去的。
不过…
阮星眠拦下一辆出租车,报了一下目的地的地址以后就上了车。
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阮星眠心中感慨,自己的努力果然没有白费,他定定的看着手中已经揉得有些皱的录取通知书心里复杂。
他长那么大,或许唯一的梦想就是逃离那个疯狗般的母亲吧。
半小时后,出租车驶进了“听水小区”,稳稳停在A栋三单元楼下。
阮星眠付完钱下车,定定望着这栋承载着两年记忆的高楼,目光一层层往上数:1,2……22楼。小区模样未改,只是环境更整洁了,绿化带一路延伸,道路也平整许多。
不过这个点,顾凛冽在家吗?
他站在单元门口犹豫,反复琢磨着上去后的场景——是会被拒之门外,还是能像从前一样肆无忌惮?
“星眠?”一道疏冷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阮星眠身子一僵,僵硬地转过头,脸上挂着意味不明的笑。
靠。怎么会在这里遇到!
他打量着眼前的男生,对方变化不小:头发长到了脖颈,额前那点稚气早已被冷淡气质覆盖,个子更是拔高了一大截,竟比自己还高出一个头。阮星眠莫名有些不服气,视线缓缓往下,落在他那双细长的筷子腿上。
这腿——
“回来了?”顾凛冽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
阮星眠回神,眼里带着点局促,含糊地“嗯”了两声。
“嗯,来这读书啊,顺便住下”实则不然是故意的。
顾凛冽垂眸看他一眼,率先走进单元楼。阮星眠忙把书包转了个身,快步跟上,一起踏进电梯。指尖按下22楼的按键时,他努力压下心底的涌动,主动搭话:“哎,家里有菜吧?”
“嗯,已经准备好了。”
“啊?你知道我要来啊?”
“嗯,我查过你的分数,知道你要来。”顾凛冽的晃了晃他手里的塑料袋,里面装着的食材跟着动作轻响,“不然我也不会买这些。”
“嗯?”阮星眠低头看向他手里的食物——鱼丸、虾丸……全是自己爱吃的。他抬头撞进顾凛冽的目光,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疏离,取而代之的是暖阳般的温柔,“你……不是海鲜过敏吗?怎么全买的海鲜?”
“你吃这些,我吃别的。”
“哦。”阮星眠点点头,收回目光。
“叮——”电梯门缓缓滑开,厚重的机械音打破寂静。两人并肩走到2205号门口,曾经破旧的木门早已换成了密码锁,甚至还有一层防护门,门框都透着崭新的气息。
“换门了啊……密码多少?”阮星眠凑近问道。
“2828311。”
“嗯,怎么有点耳熟。”像是藏着某种旧时光的暗号。
阮星眠笨拙地输入密码,明明只是7位数字,却输错两次才成功开门。屋里的摆件几乎没变,两年前的记忆与此刻重叠,仿佛他从未离开,并不是在这里住了两年,而是在这里住了十一年。
“你去看看吧,我去把鱼洗了下锅。”
“你吃什么锅?”
“鸳鸯锅吧。”
“好。”顾凛冽没进厨房,在客厅里摆弄起食材。
阮星眠环顾着这间不大却温馨的屋子,整洁得不像话,桌上杂物归置整齐,阳台还多了几盆绿萝。他推开那间属于自己的房门——布局依旧是冷色调,摆设和记忆里的那两年一模一样。
窗台桌上的画还在,似是被人精心保存着,白纸干净得没有一点霉斑;书桌、床、衣柜,都带着被仔细打理过的痕迹。当年他走得仓促,什么都没带,房间乱作一团,此刻的整洁与那时的狼藉形成鲜明对比。
他的书桌上摆着一张旧合照,是两人小时候拍的。那时他的头发短得几乎没有,大概是三年级,自己正呲着大白牙傻笑;而旁边的顾凛冽头发比春日新叶还密,却还没长到脖颈。
阮星眠唇角弯起,指尖捻过耳际的碎发,心里漫过时光飞逝的怅然。
“好了,星眠。”顾凛冽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浓郁的骨汤香味钻进鼻腔,勾得人食欲大动。
“来了。”阮星眠应着走出去,看见顾凛冽腰间围着碎花围裙,正用白皙的手把汤盛进碗里。
啧,这人刚才还摆着一张冰山脸,怎么现在这么热情?算了,不管了,反正他回来了。
两人坐下后,顾凛冽看着他问:“这次回来,还走吗?”
“不走了。”阮星眠摇摇头,“都回来了,哪还有回去的道理。”
“那小姨……”
“她自己能行,又不是没手没脚,不过是吃饭而已。”反正留在那边也是天天被打骂,何必回去遭罪?和那个精神失常的女人,本就没什么好留恋的,再说她除了好面子,哪里都算不上健康。
顾凛冽看着埋头吃菜的阮星眠,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默默给他夹了一筷子白菜。
回来就好,别的都不用怕。
晚上八点,刚洗完澡的阮星眠赤着上半身躺在床上,回复微信里的未读消息:
张也马:@星 你考到哪了?
星:C市第一中学
言:巧了!我和张哥也在那!
张也马:我们等你哦![亲吻表情包]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陷入沉思。有时候他会想,自己为什么要出生在这世上?为什么所有事都是假的?为什么母亲从来不爱他,却还要把他生下来?为什么……
无数问题缠在心头,没人能给他答案。即便知道了部分真相,更深的疑惑仍在翻涌。
“睡了吗?星眠。”顾凛冽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还没,有事进来吧。”阮星眠整理好情绪,从床上坐起来。
顾凛冽推开门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他身上带着沐浴露的清香,睡衣V领下的皮肤还泛着未褪的红,看向阮星眠的眼神里却藏着炽热:“干嘛不穿衣服?”
阮星眠愣了愣,顿时反应过来,红着脸把被子抽过来裹住自己。有些别扭的问:“你…有什么事吗?”
“来给你送牛奶,有助于睡眠。毕竟,明天就要去报道了,得早睡。”顾凛冽也收回那种意义不明目光,对他说。
也是哦,得早起。
他接过牛奶小口小口的抿着。温热的牛奶进入胃里,暖暖的。
“星星。”顾凛冽突然的叫了一声他的小名。
正在和牛奶而分神的阮星眠听到这个称呼呛了一下,险些将嘴里的牛奶吐出来。
缓了缓以后,他故作镇定的嗯了一声。
“回来了…就不要走了好吗?”
阮星眠终于抬头看他,看见了他眼里的璀璨星河。阮星眠不知道他的表哥为什么突然这么说,但看到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心中猜测顾凛冽是有话要继续说的,只不过现在说不了。
没关系,他可以等着。
“好。”阮星眠点头答应,将手里的空牛奶瓶递给顾凛冽,随后便钻进被窝里,想要掩盖住那激动的心情。
“晚安。”好梦。
灯关了,屋内黑了下来,一切恢复了安静,床上的人也慢慢的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