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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档

奥特,退休后,又开始做任务

那天下午,诗羽坐在他右边,正在看另一份稿子——不是他的,是社里转来的试读报告,主编说“你虽然只管伏井出老师,但偶尔也帮忙看看新人作品”。她戴着细框眼镜,眉头微皱,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影子。

伏井出k坐在她左边,面前的文档开了很久。光标在空白页上闪了又闪,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许久。他转头看了她一眼。她没发现,正咬着下唇,在某一行下面画红线。她的嘴唇上涂着草莓味润唇膏,红红的,亮亮的。他转回头,看着空白的文档。然后他开始打字。

他写了一个故事。开头是这样的:

“他叫伏井出k,是个写小说的人。一个人住在一个小出租屋里,没有朋友,没有家人,没有值得期待的事。每天坐在书桌前,从早上坐到晚上,键盘敲出来的都是别人的故事。他自己的故事是空白的。”

他停了一下,又继续写。

“那年秋天,他去参加一场签售会。他坐在长桌后面,低着头,在一本又一本书上签名。他不知道自己写了多少本,也不知道对面坐着的是谁。他不需要知道。那些人来,那些人走,和他没有关系。”

“然后她来了。”

“她十六岁,穿着校服,怀里抱着他的书。她的嘴角沾着面包屑,踮着脚尖把书放在桌上,说‘老师,请签名’。他抬起头,看见她的眼睛。浅棕色的,亮亮的,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她歪着头问他‘您没事吧’。他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个女孩会把他空白的故事填满。”

他写了很多。写她第一次来他家,穿着暖黄色小裙子,涂着草莓味润唇膏。写她坐在那把转椅上做数学题,皱眉头,咬笔帽。写她说“老师,你数学好好”。

写她给他带便当,炸虾、玉子烧、西兰花,摆得整整齐齐。写她洗围巾,踮起脚尖晾在衣架上。写她高考前疯狂刷题,一天十三套卷子,眼下有青色的影子,嘴唇干得起皮。写她生病,声音像鸭子,从窗帘缝里看他站在街角。

写她选了文学专业,兴冲冲跑来告诉他,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写她亲他的额头,说“那我明天再来”。写她成为他的编辑,戴着细框眼镜,一本正经地讲合同。写她搬到他家办公,两个人并排坐在书桌前,一个写稿,一个看稿。

他写了很久。窗外的光从金色变成银白色。诗羽看完了那份试读报告,在末尾写了几行评语,然后保存文档,合上电脑。她伸了个懒腰,脊椎咔咔响了几声,然后转过头,想跟他说句话。

她看见他在打字。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写东西——他平时写稿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斟酌,一句话改好几遍。

但现在他像是在赶什么,像是怕晚一秒那些字就会消失。她没有打扰他,静静地坐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他的睫毛很长,鼻梁很高,手指修长,在键盘上跳来跳去。她看着看着,嘴角翘了起来。

他停下来。光标在最后一行的末尾闪了又闪。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他侧过眸,看向她。

诗羽愣了一下。“写完了?”

他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又回到她的眼睛。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不是平时的牵法。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一根一根地扣住,掌心贴着掌心,十指相扣。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她的手很小,凉凉的,被他握在手心里,慢慢变暖。

“诗羽。”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低,粗粝得像砂纸,但很认真。

“嗯。”她的声音有点抖。

“什么时候和我结婚?”

诗羽呆呆地看着他。她的脑子空白了几秒,像电脑死机了一样。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的耳朵开始发烫,从耳尖烧到耳垂,从耳垂烧到脖子。

她的脸红了,红得像熟透的番茄。她的眼眶也红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太突然了。她以为他会先问“你想不想结婚”,或者“我们以后怎么办”,或者什么都不说,继续等。

她以为他会等很久。她以为他会等她先开口。但他没有。他直接问了。什么时候和我结婚。不是“你愿不愿意”,是“什么时候”。好像她已经答应了,只是还没定日子。

“你……”她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你这也太突然了。”

“我想了很久。”他说。

“多久?”

“从你第一次来我家那天。”

她愣住了。那是四年前。四年前他就想了。他想了四年,才问出来。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扣在一起的手指。他的手指很白,骨节分明,她的手指被他夹在中间,像一只小动物被大兽护在怀里。

“老师。”她的声音很小。

“嗯。”

“你写完了吗?”

“什么?”

“你刚才写的。”她指了指屏幕,“写完了吗?”

“开篇写完了。”

“给我看看。”

他犹豫了一下,松开她的手,把笔记本电脑转过去。诗羽把屏幕拉近,从头开始看。她看得很慢,每一行都读了两遍。看到“他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个女孩会把他空白的故事填满”的时候,她的眼眶红了。

看到“她洗围巾,踮起脚尖晾在衣架上”的时候,眼泪掉下来了。看到“她高考前疯狂刷题,一天十三套卷子,眼下有青色的影子,嘴唇干得起皮”的时候,她笑了,笑着擦眼泪。看到“她搬到他家办公,两个人并排坐在书桌前”的时候,她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她看完了。她把屏幕转回去,看着他。她的眼睛红红的,脸颊上还有泪痕,嘴唇上草莓味的润唇膏被她舔掉了。

“老师。”

“嗯。”

“你写的是我们。”

“嗯。”

“你用了我名字的代称。‘雨’。”

“嗯。”

她低下头,又抬起头。“你写这些的时候,我在旁边?”

“嗯。”

“我都没发现。”

“你工作的时候很认真。”

她看着他。他坐在她旁边,黑色衬衫,苍白面孔,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另一个世界的那种光粒子,是人类的眼睛里那种很深很沉的光。他等了她四年。从签售会那天,从她问“您没事吧”的那一刻,他就在等了。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日历,翻到某一天。

“下个月十五号。”她说。

“什么?”

“领证的日子。”她的脸还是红的,但嘴角翘着,眼睛弯弯的,“下个月十五号,我请假。你去吗?”

伏井出k看着她。他的眼眶有点热。“去。”

“那说好了。”她伸出小拇指。

他也伸出小拇指。两根手指勾在一起,像四年前她病好的那天,像她第一次说“说好了”的时候。一样的动作,一样的温度,一样的认真。

“说好了。”她说。

“说好了。”他说。

她松开手,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他看见她的肩膀在抖。他走过去,站在她身后。她没有转身,但他知道她在笑——因为她的肩膀抖得很轻,不是哭的那种抖。

“老师。”她的声音有点闷。

“嗯。”

“你写那个开篇,是要出书吗?”

“嗯。”

“写我们的事?”

“嗯。”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写完?”

“不知道。”

“那你快点写。我想看。”

“好。”

她转过身,仰着脸看他。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但笑着。她踮起脚尖,在他嘴角亲了一下。草莓味润唇膏,她又涂了一层。

“下个月十五号,早上八点。区役所门口。你别迟到。”

“不迟到。”

“迟到一分钟我就不嫁了。”

“不会迟到。”

她笑了,把脸埋进他胸口。他抱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窗外的银杏叶落了一地,金黄色的。风把它们吹起来,在空中打着旋。诗羽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出版社的群消息。她没有理,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靠在他胸口。

“老师。”

“嗯。”

“你以后写小说,写我们的事,不要把我写得太好。我没有那么好。”

“你有。”

“我没有。我数学很差,脾气不好,爱生气,爱哭。”

“你都好。”

她笑了,笑声闷在他胸口,震得他的心也跟着跳。

那天晚上,诗羽回家之后,伏井出k坐在书桌前,打开那个叫“雨”的文档。他把刚才写的开篇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改了几个字,然后继续往下写。

他写到她问“你写完了吗”,写到她看开篇的时候哭了,写到她说“下个月十五号”。他写到很晚,写到手指发酸,写到窗外的天空从黑色变成深蓝色。他保存文档,合上电脑。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路灯还亮着,银杏叶在风里沙沙响。他拿起手机,给诗羽发了一条消息。

“下个月十五号。早上八点。区役所门口。”

她回了。“知道了。老师你早点睡。别通宵。”

“好。”

“你今天开心吗?”

他看了一眼屏幕,嘴角动了一下。他回:“开心。”

“我也是。”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围巾在枕头旁边,灰色的,毛线的,上面有一只卡通猫。他摸了摸围巾,闭上眼睛。下个月十五号。还有二十九天。他会每天在日历上画一个圈。画到第二十九个的时候,她就会成为他的妻子。不是另一个世界的,是这个世界的诗羽。

十六岁在签售会上递糖给他的诗羽,十九岁高考刷十三套卷子的诗羽,二十二岁大学毕业穿着学士袍跑向他的诗羽,二十三岁戴着细框眼镜坐在他旁边看稿子的诗羽。下个月十五号,二十四岁的诗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