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宇宙警备队刚上班。
凯恩泡了一杯光能茶,坐在办公桌后面,准备看今天的第一份报告。门没敲,直接被推开了。
贝利亚站在门口,披风还带着晨风的凉意,眼灯亮得刺眼。他走进来,把一张光屏拍在凯恩桌上。
“签字。”
凯恩低头看了一眼。结婚申请。申请人:贝利亚、诗羽。
他抬起头,看着贝利亚。贝利亚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冷着脸,眼灯亮着,看起来和汇报巡逻任务的时候没什么区别。但他的光在跳——不是平时那种稳当的跳,是压不住的那种。
凯恩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诗羽知道吗?”
“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天。”
凯恩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想起几天前,诗羽站在他办公室门口,说“我听到了”。那时候她的脸颊上有一层粉色的光,眼灯亮得不像话。他当时就猜到了。但他没想到这么快。
“你们确定心意,到现在还不到五天。”他说。
“四天。”
凯恩的嘴角抽了一下。“四天。你今天就来领证?”
贝利亚没有否认。他站在办公桌前,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签字。”
凯恩没有动。他看着贝利亚,想起十几万年前——那时候他们刚从奥特大战争下来,贝利亚浑身是伤,坐在医疗室里,玛丽给他包扎。他一声不吭,眼灯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后来他变了。不再像年轻时那样只想着往前冲。他开始等人。等一个转学的小女孩。每天接送,做早饭,等她回家。等了快三千年。
现在他站在这里,拍着结婚申请,说“签字”。
“你等了多久?”凯恩问。
贝利亚的手指停在桌沿上。“你管不着。”
“我管得着。我是大队长,结婚申请要经过我。”
贝利亚看着他。凯恩没有躲,就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很久。”贝利亚说。
凯恩点了点头。他拿起那张光屏,从头看到尾。诗羽的名字签在申请人那一栏,笔迹很新,墨迹还没干透——大概是今天早上签的。
“她今天早上签的?”
“嗯。”
“你昨晚跟她说的?”
“嗯。”
“她什么反应?”
贝利亚沉默了一瞬。“她说好。”
凯恩看着他的表情。贝利亚的眼灯还是白的,亮着,和平时一样。但他的嘴角有一点弧度,很轻,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凯恩笑了一下。他想起年轻时的贝利亚——打完仗坐在医疗室里,眼灯盯着天花板,浑身是伤,一声不吭。那时候他以为贝利亚在想力量,在想站在最上面。现在他知道了。那时候贝利亚什么都在想,又什么都没想。他在等一个自己都不知道在等的人。
现在他等到了。
凯恩拿起笔,在审批人那一栏签了字。
“行了。”
贝利亚伸手去拿光屏。凯恩按住没放。
“贝利亚。”
“嗯。”
“对她好点。”
贝利亚看着他。看了一瞬。“不用你说。”
他拿起光屏,转身走了。披风在身后甩了一下,带起来的风把凯恩桌上的报告吹翻了一页。
凯恩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光能茶已经凉了。
“四天。”他自言自语,摇了摇头。“这速度……”
他想起昨天晚上,玛丽在餐桌上说起诗羽的事。“那孩子今天来银十字,一直在笑。我问她笑什么,她说没什么。但她的光变了颜色,里面有一缕红的。”
凯恩当时没说话。现在他知道了。
他放下茶杯,把被风吹翻的报告翻回去。第一页是边境星云的巡逻记录,贝利亚签的字,笔迹很稳,和平时一样。看不出昨天刚亲完人,今天就来领证了。
“啧。”凯恩说了一声,自己笑了一下。
他把报告翻到下一页,继续看。
贝利亚走出警备队大门的时候,诗羽站在门口等他。她穿着银白色的装甲,左胸上别着银十字的徽章,翎羽垂在脑后。看见他出来,她的眼灯亮了一下。
“签了?”
“嗯。”
他把光屏递给她看。凯恩的名字签在审批人那一栏,笔迹很稳。
诗羽低头看了一眼,嘴角翘起来。“凯恩叔叔没说什么?”
“说了。”
“说什么?”
“让我对你好点。”
诗羽抬起头,看着他。“那你怎么说的?”
“不用你说。”
她笑了一下,把光屏还给他。“走吧,我上班要迟到了。”
“嗯。”
他走在她左边,她走在他右边。两个人走在银白色的街道上,等离子火花塔的光从头顶照下来。他的手包着她的手,拇指蹭着她的手背。
“哥哥。”
“嗯。”
“你今天去警备队,就为了签字?”
“嗯。”
“你等不及?”
他没有回答。她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冷着脸,眼灯看着前面。但他的光在跳,跳得很快。
她低下头,嘴角翘着。
“我也等不及。”她说,声音很轻。
他的手收紧了一点。她没有再说话,握着他的手,走在他右边。她的光缠在他的光上,一圈一圈,分不清哪里是他的,哪里是她的。
走到银十字门口,她停下来。他也停下来。
“我到了。”她说。
“嗯。”
“下午来接我?”
“来。”
她看着他,看了一瞬。然后她踮起脚尖,在他嘴角亲了一下。很快,很轻,像第一天他亲她的时候一样。
“那我进去了。”她说。
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他还站在原地,看着她。
“哥哥。”
“嗯。”
“你回家的时候,别忘了给花浇水。”
“不会忘。”
她笑了一下,转身走进银十字。
贝利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里。他的光在计时器里跳着,跳得很快。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她的温度还在上面,凉凉的,软软的。
他站了很久,久到巡逻的战士从旁边经过,看了他一眼。然后他转过身,往警备队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又转回去,看了一眼银十字的大门。
她进去了。看不见了。
他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凯恩坐在办公室里,看完了三份报告,喝了两杯光能茶。门又被推开了。贝利亚站在门口。
“你怎么又回来了?”
贝利亚走进来,坐在他对面。“没事。”
凯恩看着他。贝利亚坐在椅子上,光从计时器里漫出来,在桌子底下绕来绕去,绕来绕去。
“你不是送诗羽上班去了?”
“送完了。”
“那你不去巡逻?”
“等会儿去。”
凯恩看着他。看了一瞬。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报告。
“贝利亚。”
“嗯。”
“你坐在这里,是想跟我聊天?”
贝利亚没有说话。
凯恩放下报告,靠在椅背上。“行。聊什么?”
贝利亚沉默了一会儿。“你当年跟玛丽求婚,等了多久?”
凯恩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灯弯着。
“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凯恩看着他。贝利亚的眼灯盯着桌面,表情很认真,好像在研究桌子的纹路。
“没等。”凯恩说,“我们那时候在打仗。打完就在一起了。”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贝利亚没有回答。凯恩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你是不是觉得太快了?”
贝利亚的光跳了一下。“没有。”
“那你回来干什么?”
贝利亚沉默了很久。久到凯恩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她早上亲了我一下。”贝利亚说,声音很低,“在银十字门口。”
凯恩等着。
“然后她就进去了。”贝利亚说,“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要干什么。”
凯恩看着他。看着这个十几万年的老战友,坐在他对面,眼灯盯着桌面,光在桌子底下绕来绕去,说“不知道要干什么”。
凯恩笑了一下。不是嘲笑,是很轻的,带着一点温柔的笑。
“贝利亚。”
“嗯。”
“你恋爱了。”
贝利亚抬起头,看着他。
“这就是恋爱。”凯恩说,“你等了她快三千年,亲了她,领了证。然后她亲了你一下,你就不知道要干什么了。”
他站起来,走到贝利亚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巡逻。下午接她下班。给她带束花。”
贝利亚看着他。“带花?”
“嗯。银十字门口有卖的。银白色的那种,她喜欢。”
贝利亚站起来,看了凯恩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凯恩站在窗边,看着贝利亚走出警备队大门。他的步子比来的时候快多了,披风在身后甩着。
凯恩摇了摇头,笑了一下。
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拿起第四份报告。窗外的等离子火花塔光照进来,银白色的,落在桌面上。
他想起贝利亚刚才的样子——坐在椅子上,光在桌子底下绕来绕去,说“不知道要干什么”。
他笑了一下。
“四天。”他说,摇了摇头。“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