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明心意之后,日子好像没什么变化。
诗羽还是每天去银十字,贝利亚还是每天去警备队。早上他做早饭,她坐在餐桌前等。晚上他接她下班,两个人一起走回家。窗台上的四季花开着,银白色的花瓣和往常一样。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比如走路的时候,贝利亚不再只是牵她的手。他会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拇指偶尔蹭一下她的手背。很轻,像不经意的。诗羽低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继续走路。
比如坐在沙发上的时候,他不再坐在对面。他会坐在她旁边,很近,近到她的肩膀能碰到他的手臂。他手里拿着报告,眼灯盯着光屏,好像只是随便坐的。诗羽往旁边挪了一点,他不动。她又挪了一点,他还是不动。她就不挪了。
比如她浇花的时候,他会站在她身后。不是贴着她,是隔了一步的距离,但她的翎羽能感觉到他的光粒子落在上面,温热的。她回头看他,他低头看着花盆。
“这花开了好几年了。”他说。
“嗯。”
“换一盆?”
“不换。这盆挺好的。”
他没有说话,但也没有走开。她就继续浇花,他就继续站在她身后。
诗羽一开始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贝利亚本来就是这样的人——话少,动作轻,做什么都不声不响。她习惯了他走在左边,习惯了他做饭的味道,习惯了他的光缠在她的光上。这些事从她搬进来的第一天就在发生,她太习惯了,习惯到分不清哪些是新的,哪些是一直都有的。
泰罗来找她的时候,她正在银十字门口整理医疗包。
“诗羽,你最近是不是胖了?”
她抬起头。“什么?”
“感觉你好像……”泰罗歪着头想了想,“说不出来,就是不太一样。”
“没有。”
“哦。”泰罗没有追问,坐在她旁边,开始说托雷基亚的事——他最近打听到的消息,托雷基亚在哪里出现过,做了什么。诗羽听着,偶尔应一声。
泰罗说到一半,忽然停下来。“诗羽,你的光怎么变了?”
她愣了一下。“什么变了?”
“颜色。”泰罗指着她的计时器,“以前是银白色的,现在里面有一点红。你受伤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计时器。银白色的光在转,里面确实有一缕很淡的红,缠在银白色中间,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没有受伤。”她说。
“那这是什么?”
她看着那缕红光,看了很久。她认得这个颜色。贝利亚的光就是红银色的。她的光缠在他的光上太久了,缠到他的颜色染了进来。
“没什么。”她说,“大概是最近休息得好。”
泰罗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那天晚上回家,诗羽坐在沙发上看书。贝利亚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杯光能茶。他走到沙发前,把一杯放在她面前,然后坐下来——坐在她旁边,很近。
她往旁边挪了挪,他跟着挪了一点。她又挪了挪,他又跟过来。沙发的尽头是扶手,她没地方挪了。
“哥哥,你能不能坐过去一点?”
“为什么?”
“太挤了。”
“沙发就这么大。”他说,眼灯盯着手里的报告,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诗羽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好像在思考报告里的内容。但他的光从计时器里漫出来,懒洋洋的,绕在她的光上,一圈一圈。
她低下头,继续看书。
过了一会儿,她的肩膀酸了。她换了个姿势,往旁边靠了一下——靠在了他的手臂上。她没有动。他也没有动。她就靠在那里,继续看书。
他的手臂很硬,不太舒服。但他的光很暖,从肩膀传过来,温温的,像泡在热水里。她的眼皮开始变重。
“困了?”他问。
“没有。”
“你眼睛闭上了。”
她睁开眼。“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不告诉你。”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他没有说话,但她的光跳了一下——不是因为自己,是因为他的光跳了。缠在一起的光,分不清是谁在跳。
她靠在他手臂上,继续看书。一页,两页,三页。她的眼睛又闭上了。
这次她没有睁开。
醒过来的时候,她躺在沙发上,头枕着什么东西,软软的,暖暖的。她睁开眼,看见的是银白色的天花板。她的头枕在贝利亚的腿上,他的披风盖在她身上。他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拿着那份报告,眼灯盯着光屏,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醒了?”他没有低头。
“嗯。”
“你睡了两个小时。”
她坐起来,披风从身上滑下来。她看了一眼——是他的披风。
“你怎么不叫我?”
“你睡着了。”
“你可以叫醒我。”
“叫了。你没醒。”
她看着他。他的眼灯盯着报告,表情很认真。但他的光在跳,跳得很快。
“……骗人。”
他没有说话。
她把披风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他还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报告,眼灯终于从光屏上移开,看着她。
“哥哥。”
“嗯。”
“下次我睡着了,你叫我。”
“好。”
“真的叫。”
“好。”
她看了他一瞬,转身走了。
第二天晚上,她又靠在他手臂上看书。又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头又枕在他腿上,披风又盖在她身上。
“你又说好。”
“叫了。你没醒。”
她瞪了他一眼。他低头看着报告,表情很认真,认真得像真的叫过一样。
她的光跳了一下。她低下头,把脸埋在披风里。披风上有他的光粒子的味道,和她的混在一起,分不清。
“哥哥。”
“嗯。”
“你是不是故意的?”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光缠上来了,一圈一圈,缠得很紧。
她就没有再问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她慢慢习惯了——习惯他坐在旁边,近到肩膀贴肩膀。习惯他站在身后,近到翎羽能感觉到他的光粒子。习惯枕在他腿上看书,看着看着就睡着。习惯醒过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他的披风。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等她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经习惯了没事的时候窝在他怀里。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光之国很少下这么大的雨,银白色的雨幕把整条街都盖住了。诗羽站在银十字门口,看着雨发呆。她没带伞——光之国很少下雨,很少有人带伞。
“诗羽。”
她转过头。贝利亚站在她身后,披风被雨淋湿了,搭在手臂上。
“你怎么来了?”
“接你。”
“你可以发通讯,我自己回去。”
他没有说话。他把披风展开,罩在她头上。披风很大,把她整个人都盖住了。他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撑着披风的边缘,另一只手——
他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把手搭在她肩膀上,轻轻往自己那边带了带。她靠过去,靠在他胸口。他的装甲是凉的,被雨淋湿了,但他的光是暖的。
“走吧。”他说。
“嗯。”
两个人走在雨里。披风罩在头顶,雨打在披风上,声音闷闷的。她走在他右边,靠在他胸口,他的手搭在她肩膀上。
到家的时候,他的装甲全湿了。她的装甲是干的。
“你淋湿了。”她说。
“没事。”
“会感冒的。”
“不会。”
她看着他。他的眼灯是白的,亮着,上面挂着水珠。他的光在计时器里稳稳地转着,和平时一样。
她伸手,碰了碰他的计时器。他的光跳了一下。
“你干嘛?”他问。
“看看你冷不冷。”
“不冷。”
“骗人。”
他没有说话。
她把手收回来,转身走进客厅。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他还站在玄关,身上滴着水,看着她。
“哥哥。”
“嗯。”
“你过来。”
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她伸手,抱住了他。他的装甲很凉,湿的,硌手。他的光在计时器里跳了一下,很重,很响。
“你冷。”她说。
“不冷。”
“你发抖了。”
他没有说话。他的手抬起来,放在她背上,轻轻地收紧了。
“下次带伞。”她说。
“好。”
“真的带。”
“好。”
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光在计时器里跳。一下一下,很稳,很暖。她的光缠上去,一圈一圈,缠得紧紧的。
雨打在窗玻璃上,银白色的,顺着纹路往下淌。窗台上的四季花开着,花瓣上挂着水珠。
“哥哥。”
“嗯。”
“我好像想清楚了。”
他的光停了一瞬。
“清楚是什么喜欢?”他问。
她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灯是浅金色的,亮着,里面有一缕红色的光在转,是他的颜色。
“就是不想让别人握我的手的那种喜欢。”她说,“也不想让别人靠在你怀里。”
他的光在计时器里跳了一下,很重,很响。
“还有呢?”他问。
“还有就是……”她低下头,把脸埋在他胸口,“就是每天等你来接我,每天等你回家,每天等你坐在我旁边,每天等你站在我身后。等你叫我起床,等你做早饭,等你的光缠上来。”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等了你很久。”
贝利亚的光跳了一下。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问。
“不知道。”她的声音闷闷的,“可能从第一天你站在小学门口说‘来接你的人’就开始了。也可能从你每天来接我放学就开始了。也可能从你站在窗前看着我出门的时候就开始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说你等了我很久。我不知道有多久。但我知道等一个人的感觉。”
她笑了一下,很轻,眼睛弯弯的。
“我好像等了你很久很久。”
贝利亚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停了,久到等离子火花塔的光重新照进来,银白色的,落在她身上。
“诗羽。”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说吗?”
“为什么?”
“因为怕你只把我当哥哥。”
她愣了一下。
“你太小的时候说,怕你不懂。你大一点了说,怕你拒绝。再大一点了说,怕你觉得恶心。”他的声音很低,粗粝得像砂纸,“一直没说。一直等到现在。”
诗羽看着他。她的眼灯亮着,很亮。
“我不会觉得恶心。”她说。
“现在知道了。”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我每天都在等你。等你来接我,等你回家,等你坐在我旁边。我等的人一直都是你。”
她顿了顿。
“从你站在小学门口说‘来接你的人’那一刻起,我等的人就只有你。”
贝利亚的光在计时器里跳了一下。很重,很响。他的光从计时器里涌出来,朝她的方向扑过去,缠在她的光上,一圈一圈,一圈又一圈,缠得紧紧的,分不清哪里是他的,哪里是她的。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她的装甲是暖的,她的光是暖的,她的手握着他的手,也是暖的。
“别让我等太久。”他说。
她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弯弯的,弯成两道月牙。
“不等了。”她说,“想清楚了。”
窗台上的四季花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银白色的花瓣上,水珠滚落下来,落在土里,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