拢月阁收到了一份礼。
赵窈看着桌上那几匹绸缎、两盒点心、一匣子珠花,眨了眨眼睛。
“这是令妃娘娘让人送来的。”李贵人站在一旁,神色复杂,“说是谢你给三皇子送点心。”
赵窈拿起一朵珠花看了看——是时兴的样式,绢纱扎成的小花儿,中间缀着米粒大的珍珠,比她头上那些素净的绒绳强多了。
“令妃娘娘客气了。”她放下珠花,仰起脸问李贵人,“母妃,咱们要回礼吗?”
李贵人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怎么答。
她入宫多年,从未和令妃这样的高位妃嫔打过交道。令妃是四妃之一,圣眷正隆,她一个贵人,平日里连请安的资格都没有。如今人家突然送东西来,她都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害怕。
“窈儿,”她蹲下来,握住女儿的小手,“你跟母妃说实话,你去找三皇子,是不是……是不是故意的?”
赵窈歪着头看她,眼睛清澈见底:“母妃说什么故意?窈儿就是去送点心呀。三哥送了苹果,窈儿不回礼,那不是不懂事吗?”
李贵人看着女儿无辜的小脸,心里那点疑虑又散了。
是啊,五岁的孩子,能有什么心眼?
“那……”她犹豫了一下,“母妃去准备些回礼,明儿个你送去?”
赵窈点点头,笑得甜甜的:“好。”
第二日午后,赵窈又提着食盒出门了。
这次食盒里装的不是桂花糕——李贵人连夜做了江南老家的松子糕,说是拿得出手些。
采苓跟在后面,小声嘀咕:“公主,令妃娘娘宫里可比三皇子那儿气派多了,您进去可别乱看乱摸……”
“知道了。”赵窈随口应着,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令妃主动送东西来,这事有意思。
她一个不得宠的小公主,给三皇子送次点心,令妃就巴巴地来回礼?这也太客气了。
要么是令妃这人确实礼数周全,对谁都如此;要么——
她在试探。
赵窈弯了弯嘴角。
不管是哪种,去看看就知道了。
令妃的寝殿叫承禧殿,离皇帝的福宁殿不远,比三皇子的住处还要气派几分。朱门绿瓦,雕梁画栋,门口站着四个宫女,见了赵窈,齐齐行礼。
“三公主来了,娘娘正等着呢。”
赵窈心里一动。
正等着?看来令妃是算准了她会来回礼。
她跟着宫女往里走,穿过一道抄手游廊,便进了正殿。
殿内暖意融融,熏着淡淡的沉香。上首坐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穿着蜜合色的褙子,发髻上簪着金步摇,容貌生得明艳大方,一双眼睛尤其厉害——看人的时候,像能把人看透。
这就是令妃。
赵窈走到殿中央,端端正正跪下。
“窈儿给令妃娘娘请安。”
令妃没急着让她起来,而是细细打量了她一番。
这孩子的确生得瘦小,一身半旧的衣裳,头上只扎着素色绒绳,和这承禧殿的富贵格格不入。但她跪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没有半分瑟缩。
“起来吧。”令妃终于开口,语气温和,“到本宫跟前来。”
赵窈站起来,小步走到令妃面前,规规矩矩站着。
令妃伸手拉住她的小手,捏了捏:“手这么凉。采苓,给你们公主添件衣裳。”
采苓愣了愣,忙应声去了。
赵窈心里又是一动——令妃连她宫女的名字都知道?
“你给旻儿送的点心,他爱吃得很。”令妃拉着她坐下,笑道,“本宫还没谢你呢。昨儿让人送去的那些,可还合用?”
“合用的。”赵窈乖乖点头,“窈儿多谢娘娘赏赐。母妃做了松子糕,让窈儿送来给娘娘和三哥尝尝。”
令妃看了眼宫女接过去的食盒,笑容更深了。
“你母妃有心了。”
她说着,又细细端详赵窈的脸:“你落水的事,本宫听说了。可好些了?”
“好全了,多谢娘娘记挂。”
“那就好。”令妃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旻儿说,你劝他要好好读书?”
赵窈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没什么变化,只是眨了眨眼:“窈儿没有劝,窈儿就是……就是跟三哥说,三哥那么厉害,读书肯定难不倒他。”
令妃挑眉:“你怎么知道他厉害?”
“因为三哥会爬树摘苹果呀。”赵窈认真道,“那么高的树,三哥蹭蹭就爬上去了,摘的苹果又大又红。窈儿连爬都不敢爬。”
令妃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忽然笑了。
这孩子的眼神,干净得像一汪水,说的话也句句天真。可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旻儿这孩子,顽劣得很。”她叹了口气,“本宫日日督促他读书,他就是不肯用功。那天你走后,他居然自己读了一下午。本宫回来一看,还以为走错门了。”
赵窈抿嘴笑起来:“三哥其实很聪明的。”
“哦?你怎么知道?”
“因为……”赵窈想了想,歪着头说,“聪明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呀。”
令妃被她这副小大人的样子逗笑了。
“你倒会说话。”她伸手点了点赵窈的鼻尖,“比你那个二姐强。”
赵窈心里一动——二公主?
令妃这是……在暗示什么?
她面上却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眨巴着眼睛,一副听不懂的样子。
令妃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你愿不愿意常来承禧殿走走?旻儿没什么玩伴,你来了,他还能有个说话的。”
赵窈心里警铃大作。
令妃这是什么意思?拉拢?还是试探?
但面上却是惊喜的表情:“窈儿可以常来吗?”
“自然可以。”令妃笑道,“本宫这儿离福宁殿近,你多来走动,说不定还能碰上你父皇呢。”
赵窈愣了一下。
这话……话里有话啊。
令妃这是在暗示她,常来承禧殿,有机会见到皇帝?
她为什么要帮自己?
赵窈心里千回百转,面上却只是甜甜一笑:“谢谢娘娘,窈儿一定常来。”
令妃点点头,又留她说了会儿话,这才让人送她出去。
出了承禧殿,采苓小跑着跟上,低声问:“公主,令妃娘娘对您真好。您以后常来吗?”
赵窈没说话。
令妃对她好?
不见得。
这宫里,哪有无缘无故的好。
令妃拉拢她,无非是看她入了三皇子的眼,又是个无依无靠的,好拿捏罢了。至于那句“说不定能碰上你父皇”,更是明晃晃的诱饵——她打听过,令妃得宠,皇帝每月有大半日子歇在承禧殿。
令妃在给她递梯子。
至于梯子那头是什么,爬上去才知道。
赵窈弯了弯嘴角。
有意思。
她正愁不知道怎么再接近皇帝呢,令妃就主动送上门来了。
这梯子,她爬。
但怎么爬、爬到哪一步,得她说了算。
……
承禧殿内,令妃斜靠在软榻上,端着茶盏慢慢饮着。
“娘娘,”身边的宫女低声问,“您怎么对那三公主这般客气?她不过是个贵人生的……”
令妃放下茶盏,笑了笑。
“你没见过她看人的眼神。”
宫女一愣。
令妃没再解释。
那孩子跪在殿中央,瘦瘦小小的,一身素净,看着怯生生的。可她抬眼的那一瞬间,令妃看见了——那双眼睛里,有东西。
不是天真,不是懵懂,而是一种……打量。
像是在掂量她,在判断她,在盘算什么。
一个五岁的孩子,有这样的眼神?
有意思。
令妃勾起嘴角。
这深宫寂寞,有个有意思的人来走走,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