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窈看着桌上那筐苹果，琢磨了两日。

三皇子送来的那筐，个大色红，她让采苓数了数，足足二十三个。李贵人拿几个做了苹果酱，又挑了几个供在小佛堂里，剩下的还堆在角落，满屋子都是清甜的果香。

“母妃，”这日午后，赵窈凑到李贵人跟前，“您做的桂花糕还有吗？”

李贵人正在给她缝冬衣，闻言抬头：“有，昨日刚做的，在食盒里。怎么了？”

赵窈眨眨眼：“窈儿想拿一些去给三哥尝尝。”

李贵人手里的针顿了顿。

“给三皇子？”她迟疑道，“窈儿，三皇子是令妃娘娘的儿子，令妃娘娘位份高，咱们……”

“母妃，”赵窈打断她，声音软软的，“三哥给窈儿送了那么大一筐苹果，窈儿不回礼，那是不懂事。母妃不是教窈儿，要知恩图报吗？”

李贵人被噎住了。

她确实教过，可那是教女儿对寻常人……没教她对皇子也这样啊。

“再说了，”赵窈歪着头，笑得天真无邪，“窈儿就去送个点心，放下就回来，又不惹事。三哥对窈儿好，窈儿也该对他好，对不对？”

李贵人看着女儿那张无辜的小脸，忽然觉得自己想太多了。

五岁的孩子，能有什么心思？

“好好好，”她放下针线，起身去拿食盒，“母妃给你装，多装些，让你三哥也尝尝。”

赵窈弯着眼睛笑，心里却在盘算：三皇子这条线，既然搭上了，就得常走动。

人情往来嘛，有来有往才长久。

她活了两辈子，最懂这个道理。

半个时辰后，赵窈提着食盒，站在三皇子的寝殿门口。

这地方比拢月阁气派多了——朱红的柱子，雕花的窗棂，门口站着两个小内侍，一见她就迎上来。

“三公主？”其中一个认出了她，有些惊讶，“您怎么来了？”

“我来给三哥送点心。”赵窈举起食盒，笑得乖乖的，“三哥在吗？”

“在在在，”那小内侍连忙引路，“殿下在里头读书呢，公主请。”

赵窈提裙跨过门槛，穿过一道雕花门，便听见里面传来背书声——

“子曰……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不亦……”

声音断断续续，有气无力。

赵窈放轻脚步走进去，就看见三皇子赵旻坐在书案前，手里捧着一本书，眼睛却望着窗外发呆。嘴巴一张一合，念的什么自己都不知道。

书案上摊着三四本书，墨汁洒了一角，毛笔横七竖八。

“三哥。”

三皇子吓了一跳，猛地回神，看见是她，先是愣住，然后眼睛一亮：“小丫头？你怎么来了？”

“给三哥送点心。”赵窈把食盒放到书案上，打开盖子，“我母妃做的桂花糕，可香了。三哥尝尝？”

三皇子凑过去一闻，果然香甜扑鼻。他伸手就拿了一块，塞进嘴里，含糊道：“嗯……好吃……”

赵窈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又看看书案上那些书，问：“三哥在读书？”

三皇子的脸顿时垮了下来。

“别提了。”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把书往旁边一推，“我母妃非让我读，说再不读书，父皇要生气了。可这书有什么好读的？之乎者也的，烦死了。”

赵窈走到书案边，踮起脚看了看那本书——《论语》，翻开的那页是“学而第一”。

“三哥读到哪了？”她问。

“就这。”三皇子指了指，“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我都读了八百遍了，还是记不住。”

他说着，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赵窈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八岁的孩子，搁现代也就是小学二年级，正是坐不住的年纪。被逼着读古文，可不就是折磨么。

但她面上却是认真思考的表情，然后奶声奶气地说：“窈儿觉得，读书虽然辛苦，但是很重要的功课。”

三皇子愣了一下，扭头看她：“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

“窈儿不懂。”赵窈眨眨眼，“可是窈儿知道，三哥能在那么高的树上摘到最红的苹果给窈儿，那么难的事三哥都能做到，读书肯定也难不倒三哥。”

三皇子呆住了。

“三哥是男子汉，是最棒的。”赵窈继续说，眼睛里满是认真，“读书这点小事，肯定难不倒三哥。三哥要是认真读，肯定比谁都厉害。”

殿内安静了一瞬。

三皇子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妹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被人骂惯了——夫子骂他顽劣，母妃骂他不争气，父皇骂他不成器。可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你那么厉害，读书肯定也难不倒你。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干，“你真这么想？”

赵窈用力点头：“真的。三哥爬树那么厉害，肯定也聪明。”

三皇子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那本《论语》，忽然觉得好像……没那么烦了？

“那你……那你陪我读一会儿？”他小声问，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你坐这儿，我读给你听。要是读错了，你就提醒我。”

赵窈笑着点头：“好。”

她搬了个小凳子，乖乖坐在书案旁边。

三皇子清了清嗓子，重新捧起书，这回声音洪亮多了：“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他读一句，就扭头看赵窈一眼，像在等她夸。

赵窈就认真地点头：“三哥读得真好。”

三皇子来了劲头，继续往下读。虽然还是磕磕绊绊，但比刚才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强多了。

读了小半个时辰，赵窈估摸着该回去了，便站起身。

“三哥，窈儿该回去了。母妃等着窈儿呢。”

三皇子放下书，有些不舍：“这就走了？”

“嗯。”赵窈指指食盒，“点心三哥慢慢吃，窈儿改日再来。”

三皇子站起来，忽然想起什么，从书案底下摸出一个东西，塞到她手里。

“给你。”

赵窈低头一看，是个小小的木雕兔子，刻得不算精细，但憨态可掬。

“上次出去玩儿，在集市上买的。”三皇子别过脸，耳朵有点红，“你不是属兔的吗？给你。”

赵窈愣了愣，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她确实属兔。这具身体，五岁，正好是兔年。

“谢谢三哥。”她抱紧那只小兔子，笑得眼睛弯弯，“窈儿一定好好收着。”

三皇子摆摆手：“行了行了，回去吧。”

赵窈行了个礼，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三皇子已经重新坐回书案前，捧着书，嘴里念念有词。

她弯了弯嘴角，提裙跨过门槛。

……

赵窈走后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令妃回了寝殿。

她一进门，就看见儿子端端正正坐在书案前，手里捧着书，眉头微皱，正在认真诵读。

令妃愣在原地，怀疑自己走错了门。

“旻儿？”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三皇子抬起头，看见是她，咧嘴一笑：“母妃回来了？”

令妃走过去，看看书案上摊开的书，又看看儿子那张认真的脸，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你……你在读书？”

“嗯。”三皇子点点头，指着书上的字，“读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了。母妃，这句是什么意思？”

令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是她那个天天逃课、一读书就喊头疼的儿子？

她蹲下来，摸了摸儿子的额头：“没发烧啊……”

“母妃！”三皇子不满地躲开，“儿子好好的！”

令妃忍不住笑了，满脸欣慰：“好好好，我儿知道用功了，母妃高兴还来不及呢。”

她伸手理了理儿子的衣领，忽然注意到书案上多了一个食盒。

“这是什么？”

“点心。”三皇子随口答道，“小丫头送来的。”

“小丫头？”令妃一愣，“哪个小丫头？”

“三公主，我的三妹啊，住拢月阁那个。”三皇子拿起一块桂花糕递给她，“她母妃做的，可香了。母妃尝尝。”

令妃接过桂花糕，没急着吃，而是问：“三公主？就是李贵人的女儿？她怎么给你送点心来？”

三皇子便把下午的事说了一遍——小丫头来送点心，看见他在读书，就坐在旁边陪他读，还跟他说“读书虽然辛苦但是很重要的功课”，还说“三哥能在那么高的树上摘苹果给窈儿，读书肯定也难不倒三哥”。

“她还说，三哥是男子汉，是最棒的。”三皇子说到这句，耳朵又红了，但眼睛里亮亮的，“母妃，小丫头那么小，就懂这么多大道理。她都说儿子能行，儿子肯定能行。”

令妃听着，脸上渐渐露出惊讶的神色。

李贵人的女儿？

那个不得宠的三公主？

五岁的孩子，能说出这种话？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桂花糕，忽然觉得这事有点意思。

她儿子什么德行，她最清楚——顽劣、倔强、谁的话都不听。可那个小丫头，居然能让他乖乖坐下来读书？

“旻儿，”她问，“你跟那三公主，常来往？”

“也没有常来往。”三皇子又拿起一块桂花糕，“就是前几天在果林那边碰上的，她看我摘苹果，夸我厉害。我就给她送了一筐去。”

令妃挑挑眉。

夸他厉害？

就这一句，就把她儿子收买了？

她想起那三公主的模样——瘦瘦小小的，看着怯生生的，一双眼睛倒是生得好看，亮亮的，像会说话。

“她倒是会哄人。”令妃笑了笑，语气听不出喜怒。

三皇子立刻抬头：“她没有哄人！她是真心的！母妃你不信，下次你自己问她！”

令妃看着儿子那副护短的样子，失笑：“好好好，真心的，真心的。”

她站起身，摸摸儿子的头：“行了，继续读书吧。回头母妃让人备些礼物，送去拢月阁，算是回礼。”

三皇子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又埋头读起书来。

令妃往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儿子读得很认真，比任何时候都认真。

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三公主，怕是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