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鹤唳（上）

风掠过衰草，带着旧宅特有的、混合着朽木与尘土的气味。雏田压低了斗笠，跟在座头市身侧。鬼庭狂兵卫的踪迹指向这一带，他们不得不谨慎探查。

街角，一阵清脆的笑声引得雏田下意识望去。她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滞。

宁次站在一个卖手工风车和泥偶的小摊前，一身素雅白衣，清俊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他怎么在这里？

他拿起一个绘着紫阳花的精致风车，递给身旁的橙衣少女——花火。花火接过来，鼓起腮帮子一吹，风车哗啦啦转起来，她脸上绽开明亮的笑容。

“宁次哥，我都多大了，还拿我当小孩子哄呀！”花火笑着嗔怪，眼里却全是收到兄长礼物的小小欢喜。

“在我眼里，你和小时候没什么分别。”宁次的声音透过些许嘈杂传来，带着雏田记忆中熟悉的、那种只对极亲近之人才有的温和。

雏田迅速别开脸，拉低了帽檐。是啊，花火也是他的妹妹，血脉相连的堂妹。他对花火也这样温柔，不是很正常吗？

她像个幽灵，看着宁次付了钱，看着花火举着风车，兄妹二人并肩朝着镇外更荒僻的方向走去。鬼使神差地，雏田跟了上去。

他们在一座显然荒废已久、庭院里野草蔓生的大宅前停下。宁次站在那里，沉默地望了一会儿，才低声道：“这是母亲的娘家……神木家……我来得太少。”

“我没见过我母亲……他们说，我母亲的眼睛是蜂蜜色……像融化的太阳。”

花火收起笑容，安静地站在他身边，将风车轻轻插在门廊的缝隙里，像是无声的祭奠。“宁次哥有心，宁菜夫人泉下有知，一定欣慰。”

就在这时，一道优雅的白影掠过荒芜的庭院上空，那是一只鹤，体态修长，羽色雪白，头顶一点丹红在灰败的景致中格外醒目，气质不凡。它偏头，漆黑的眼珠静静注视着来访者。

宁次微微一怔，父亲生前零星的话语浮上心头：你母亲娘家附近常有野鹤，她小时爱喂……曾在神木家门口，她救过一只生命垂危的伤鹤，养了许久……

他走上前，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稻花糖。他摊开手掌，将几粒糖小心地放在干净的青石上。

鹤似乎犹豫了一下，缓步走近，低头啄食。然后，它用喙轻轻蹭了蹭宁次的手心，姿态亲昵。

宁次眼中掠过一丝柔软的光，他回头对花火轻声道：“你猜，还有谁喜欢这个？”

“谁？”

“雏田大人的通灵兽，那些忍鸽。我在族长夫人佛堂见过，鸽子居然也嗜甜，偷吃供盘里的稻花糖。”他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看来鸟儿的喜好大抵相通。”

花火“噗嗤”笑出声：“哈哈，其实姐姐从小就挺招小动物喜欢的，院子里的小猫小狗都爱围着她转。”

“嗯，”宁次的笑意似乎深了些，目光飘向远处的荒草，“估计……不太招兔子喜欢。”

“兔子？”花火疑惑地歪头。

宁次没有解释，只是轻轻拂去手上沾着的糖屑。

温馨的时刻戛然而止。

浓重的、带着血腥味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墨汁，瞬间泼染了荒宅的空气！一个身着漆黑阵羽织、面覆赤鬼面具的高大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庭院中央，手中那把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妖刀直指正在宁次身边梳理羽毛的鹤！

“踏破铁鞋无觅处！羽衣鹤！多年不见，你还是这般风姿！”鬼庭狂兵卫的声音嘶哑狂喜，“当年让你侥幸逃脱，原来你是跑这里躲着！今日我看还有谁能救你！乖乖做我的通灵兽有什么不好？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刀尖一划，数道漆黑如影、末端带着倒钩的查克拉锁链“唰”地射出，交织成网，罩向惊飞而起的鹤！鹤唳声带着惊恐，它奋力振翅，却被影链缠住了足踝和翅膀，悲鸣着被从半空拽落！

“住手！”宁次与花火几乎同时厉喝，白眼瞬间开启，青筋浮现。

“碍事的小鬼！”鬼庭狂兵卫面具下的眼睛扫过两人，尤其在看到他们纯白的瞳孔时，爆发出更贪婪的光芒，“日向？哼，正好！一个宗家，一个分家？你们的白眼，归我了！”

“你敢动花火大人试试？！”宁次怒喝，身形已如离弦之箭射出，柔拳起手式带起凌厉风声。花火与他默契十足，一左一右，掌风如雨，直取鬼庭要害。

“柔拳？雕虫小技！”鬼庭狂兵卫狂笑，手中妖刀挥舞，刀法狠辣诡谲，竟将柔拳的掌风一一格开或引偏，甚至不时斩出带着血腥气的刀芒反击。他战斗经验极其丰富，力量刚猛，竟以一人之力，与配合精妙的宁次、花火斗得旗鼓相当。

暗处，雏田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电光石火间，她手指在袖中急动，数根近乎透明的细韧钢丝悄无声息地弹出，混着几枚手里剑，从极其刁钻的角度射向鬼庭狂兵卫！

钢丝并非直击，而是巧妙地绊向他移动的落点，或试图缠绕刀柄；手里剑则精准地射向他发力时露出的细微破绽，如膝弯、手肘。每一次干扰都恰到好处，虽不致命，却成功打乱了他连贯的攻势节奏，为宁次和花火创造了数次喘息或反击之机。

鬼庭狂兵卫又惊又怒：“还有老鼠藏在暗处？！”

就在他分神寻找暗器来源的刹那，一道更沉稳、也更致命的气息骤然切入战场！

座头市的身影如同从阴影中析出，手中竹杖看似随意地一点，却“叮”一声脆响，精准无比地格开了鬼庭斩向花火侧肋的一刀。竹杖顺势下滑，直刺鬼庭持刀的手腕。

“老瞎子！又是你！”鬼庭狂兵卫显然认得座头市，声音里满是暴怒与忌惮，“你以前保护那个竹取女，今日又坏我好事，我连你一并斩了！！！”

座头市不语。他听风辨位，竹杖的轨迹简洁到了极致，没有任何花哨，每一次刺、点、挑、抹，都直奔鬼庭。

鬼庭狂兵卫的狂怒在座头市冷静如冰的剑术面前，渐渐化为惊恐的暴躁。他终于露出一个致命的破绽——为了躲避宁次袭向心口的一记八卦掌，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妖刀回防慢了半拍。

座头市的竹杖中的剑，就在这一刻，如同等待已久的毒蛇，悄无声息地递出。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很轻。鬼庭狂兵卫的动作僵住了，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从自己肋下刺入、精准穿透心脏的细长剑身。面具下的眼睛瞪大，张了张嘴，却只涌出一股血沫。

座头市抽剑，血光乍现又隐。鬼庭狂兵卫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那把妖刀叮当落地，光泽迅速黯淡。

战斗结束得突然。宁次立刻冲向被影链束缚、气息萎靡的羽衣鹤，小心翼翼地用柔拳查克拉切断那些阴冷的锁链。鹤虚弱地蹭了蹭他的手，发出低低的哀鸣。

花火松了一口气，转向座头市，郑重行礼：“多谢前辈相助。”

座头市微微颔首，将剑收回杖中，并不多言。

宁次抱起虚弱的鹤，也向座头市道谢，目光却下意识扫过周围荒寂的断壁残垣。刚才那些精妙及时的暗器……他心中闪过一丝模糊的疑虑，却无迹可寻。

双方没有过多寒暄，宁次心系鹤的伤势，花火也知此地不宜久留，再次道谢后，便与宁次迅速离去。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雏田才从藏身处慢慢走出，脸色有些苍白。

座头市“面”向她，仿佛能看见她所有细微的情绪:“刚才为何不现身？”

雏田沉默了一下，发现自己也无法解释不想与他们见面的缘由：“一个流亡在外、生死未卜的叛忍，被发现了……徒增尴尬罢了。”

“那二人开启白眼，没有发现你？”

“白眼是日向人立身之本，我们早有屏蔽族人探查的方法，除非他俩全神贯注探查我这一处，不然发现不了。”

座头市没有再作评价。

过了很久，雏田才再次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这废墟听：“师傅，一个月后……我和宁次哥，有场约定的决斗。在月湖上，一锤定音，决定日向继子的事。”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飘散在风里：“一年前，也是在那里，我输了，呃，也不算输，是没比完。我父亲……想让我和他联姻，说是为了平息宗家和分家的争端。”

座头市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