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来得猝不及防。
五一放假前最后一天,林晚舟又请假了。
郑雨泽看着那个空着的座位,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这一个月她已经请了四次假了,每次都是家里的事——妈妈复查、妈妈拿药、妈妈不舒服、妈妈要人陪。
他想问,但又不敢问。
苏念念下课的时候走过来,在他桌边停了一下。
“别担心,”她说,“她妈情况还算稳定,就是需要人照顾。”
郑雨泽点点头。
“你这段时间,”苏念念看着他,“进步挺大的。”
郑雨泽愣了一下。
“晚舟跟我说的,”苏念念说,“她说你每天发消息问她情况,说你现在学习特别认真。”
郑雨泽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念念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走了。
五一放假三天,郑雨泽哪儿都没去。
他在家写作业、复习、偶尔给林晚舟发消息。她回得很慢,但每条都回。
五月三号晚上,她忽然发了一条:
晚舟:“我妈明天出院。”
沐:“太好了!”
晚舟:“嗯,终于能松口气了。”
沐:“那你明天来学校吗?”
晚舟:“来。”
沐:“那明天见。”
晚舟:“明天见。”
郑雨泽看着这三个字,忽然觉得这个假期没那么难熬了。
五月四号,林晚舟回来了。
她瘦了一点,但精神还好,看见郑雨泽的时候笑了笑。
“欢迎回来。”郑雨泽说。
“谢谢。”
一切好像又回到正轨。
她开始正常上课,正常参加晚自习,偶尔和他一起回家。只是郑雨泽发现,她有时候会发呆,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没问。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气越来越热。校服换成了短袖,教室里的风扇吱呀吱呀地转,午后的阳光晒得人昏昏欲睡。
五月中有一次小测验,郑雨泽考了班里三十一名。比上个月又进步了四名。
陈英武看着他的成绩单,沉默了许久,然后说:“郑雨泽,你这样下去,是不是要考进前二十了?”
“不知道,试试看。”
“你变了。”陈英武认真地说,“你真的变了。”
郑雨泽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前排。
林晚舟还是前十,稳得像一座山。
他想,他得再快一点。
五月下旬,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晚自习下课,郑雨泽照常等林晚舟一起走。但她收拾完书包,走过来说:“今天你自己先走吧,我有点事。”
“什么事?”
她犹豫了一下:“我妈让我去医院拿点药。”
“我陪你去?”
“不用,”她摇摇头,“医院离这儿不远,我自己就行。”
郑雨泽看着她,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她说不用,他也不好坚持。
“那你路上小心。”
“嗯。”
她走了。
郑雨泽站在车棚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忽然有点不踏实。
他骑着车慢慢往家走,走到半路,忽然拐了个弯。
他知道那家医院在哪儿。
骑了十分钟,他到了医院门口。往里张望了一下,没看见林晚舟。
他停好车,走进去。
门诊大厅里人不多,他转了一圈,没找到她。
正准备走,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电梯里出来。
是林晚舟。
但她不是一个人。
她身边站着一个中年女人,脸色有点苍白,走路慢吞吞的,一只手扶着墙,一只手被林晚舟搀着。
林晚舟低着头,正在跟那个女人说什么,没看见他。
郑雨泽愣在原地。
她说来拿药。可她明明是来接她妈的。
为什么不告诉他?
他看着她扶着那个女人慢慢往外走,心里忽然有点堵。
他想追上去,但又觉得不该。
最后他转身出了医院,骑车回家。
那天晚上,他没给林晚舟发消息。
第二天,林晚舟没来学校。
郑雨泽盯着那个空座位,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她为什么骗他?是不信任他?还是不想让他知道什么?
苏念念下课的时候走过来,在他桌边停了一下。
“昨天怎么了?”她问。
郑雨泽抬头看她:“什么怎么了?”
“晚舟昨晚给我发消息,问你是不是去医院了。”
郑雨泽心里一紧。
“她看见我了?”
“她说好像看见一个人像你,但不确定。”苏念念看着他,“是你吗?”
郑雨泽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苏念念叹了口气。
“你干嘛不直接问她?”
“我不知道怎么问。”郑雨泽说,“她骗我说去拿药,结果去接她妈。我不知道她为什么骗我。”
苏念念看着他,眼神里有点复杂的意味。
“郑雨泽,”她慢慢说,“有些事,不是她不告诉你,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
“什么意思?”
苏念念摇摇头:“我不该说太多。你自己问她吧。”
她走了。
郑雨泽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发呆。
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林晚舟忽然出现在教室门口。
郑雨泽抬头,看见她的时候,心里一震。
她走过来,在他桌边停下。
“出来一下。”
郑雨泽跟着她走到走廊尽头。
那里没什么人,只有傍晚的阳光斜斜地照过来。
林晚舟背对着窗户,脸藏在阴影里。
“昨天你是不是去医院了?”她问。
郑雨泽沉默了两秒,点头:“是。”
“为什么不问我?”
“我怕你不想说。”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我妈不是胃病。”
郑雨泽愣住了。
“她得的是胃癌。”林晚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早期,但需要手术,需要化疗,需要很多钱,需要人照顾。”
郑雨泽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不想让你知道,”她说,“因为我不想让你可怜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个需要同情的人。”
“我没有——”
“我知道你没有。”她打断他,“但我不想。我就是不想。”
她看着他,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
“我骗你,是我不对。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郑雨泽站在原地,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
林晚舟看着他,等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要是觉得我骗了你,不想理我了,也行。”
“不是——”
“我先回去了。”她转身就走。
郑雨泽愣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那天晚上,他没睡好。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她说的那些话——
胃癌。手术。化疗。钱。
还有那句:“我不想让你可怜我。”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想帮她,但他不知道怎么帮。他想告诉她他不在乎她骗他,但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第二天,林晚舟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第四天,郑雨泽忍不住了,他给苏念念发消息:
沐:“她怎么样了?”
念念不忘:“在家陪她妈。”
沐:“我能做什么?”
念念不忘:“我不知道。”
念念不忘:“郑雨泽,她现在压力很大,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她那个样子。你给她点时间。”
郑雨泽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很无力。
他能做什么?
他什么都做不了。
五月最后一个周五,林晚舟回来了。
她瘦了很多,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但精神还好,看见郑雨泽的时候还笑了一下。
郑雨泽也笑了一下,但笑得很勉强。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该用什么态度对她。
那天晚自习下课,他照常等她。
她收拾完书包,走过来,看了他一眼,然后往外走。
两个人一起走到车棚,一起推着车往外走,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走到翠苑小区门口,她停下来。
“郑雨泽。”
“嗯?”
“你这几天,为什么不给我发消息?”
郑雨泽愣住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怕打扰她,怕她不想理他,怕自己说什么都是错的。
林晚舟看着他,等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麻烦?”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找我?”
“我怕你不想让我找你。”
她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有点无奈的笑。
“郑雨泽,”她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傻。”
郑雨泽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着他,眼眶又有点红。
“我妈下周手术。”她说。
郑雨泽心里一紧。
“我不知道会怎么样。”她的声音有点抖,“我害怕。”
郑雨泽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那些纠结、那些犹豫,都太傻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能做点什么?”
林晚舟摇摇头:“什么都做不了。我就是……就是想让有个人知道。”
郑雨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知道了。”
她看着他。
“我在这儿。”他说,“你什么时候需要人知道,就来找我。”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眶还红着,但嘴角有一点翘。
“谢谢你,郑雨泽。”
“不用谢。”
她挥挥手,转身进了小区。
郑雨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暖意。
他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下雨的时候世界会变得很安静”。
现在他没听见雨,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想,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会在。
他不知道的是,有些事情,不是“在”就能解决的。
五月的最后一天,林晚舟的妈妈做了手术。
苏念念说手术很成功,但后续还要化疗,还要休养,还要很多很多钱。
林晚舟开始更忙了。放了学就要去医院,有时候晚自习也不上。周末更是一整天都泡在医院里。
郑雨泽还是每天给她发消息,她还是会回,但回得越来越少,越来越短。
六月月考,林晚舟掉到了年级三十名。
这是她上高中以来考得最差的一次。
成绩公布那天,郑雨泽看见她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想过去,但又不敢。
苏念念走过去,坐在她旁边,什么都没说,只是陪着她。
郑雨泽远远看着,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
那天晚自习,林晚舟没上。
第二天,张老师把她叫去办公室。
回来的时候,她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郑雨泽想问她怎么了,但没敢开口。
下午的时候,他收到苏念念的消息:
念念不忘:“张老师骂她了。”
念念不忘:“说她成绩下滑得太厉害,让她收收心,别被家里的事影响。”
念念不忘:“他什么都不知道。”
郑雨泽看着这几条消息,忽然觉得那个油头粉面的小个子班主任,好像也没那么了解他的学生。
他想去跟张老师说清楚,但说了又有什么用?
能让林晚舟的妈妈好起来吗?能让那些钱不用还吗?能让她不用每天医院学校两头跑吗?
不能。
什么都做不了。
六月过得很慢。
每一天都像被拉长了一样,郑雨泽坐在教室里,看着前排那个空着的座位,心里空落落的。
林晚舟来学校的日子越来越少。有时候来半天就要走,有时候一整天都不在。
她还是回他的消息,但越来越简短,越来越敷衍。
“今天怎么样?”
“还行。”
“医院那边还好吗?”
“嗯。”
“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
郑雨泽看着这些字,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往下沉。
他想帮她,但他不知道怎么帮。
他想靠近她,但感觉她越走越远。
六月底,期末考试前一周。
林晚舟忽然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晚舟:“明天有空吗?”
沐:“有。”
晚舟:“放学后能陪我去个地方吗?”
沐:“能。”
第二天放学,他们在校门口碰面。
她穿着一件旧T恤,头发随便扎着,看起来比之前更瘦了。
“去哪儿?”郑雨泽问。
“医院。”
郑雨泽愣了一下。
“我妈想见你。”
郑雨泽脑子嗡的一声。
“见、见我?”
林晚舟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笑了一下,是那种很久没见过的、真的笑。
“别紧张,”她说,“就是……我跟她提过你。”
郑雨泽的心跳得厉害。
她跟她妈提过他?
去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该说什么,该做什么,该怎么表现。
到了病房门口,他忽然紧张得想跑。
林晚舟看了他一眼,推开房门。
“妈,他来了。”
病床上躺着一个女人,很瘦,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她看见郑雨泽,笑了一下。
“你就是雨泽?”
郑雨泽愣在原地。
雨泽?她叫他雨泽?
“阿姨好。”他赶紧说。
“进来坐,别站着。”
郑雨泽走进去,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林晚舟的妈妈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晚舟经常提起你。”
郑雨泽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说你对她很好,每天给她发消息,陪她回家,帮她讲题。”她笑了笑,“谢谢你。”
“没、没什么。”
“她这段时间压力大,脾气不好,你多担待。”
“阿姨,她挺好的。”
林晚舟的妈妈看着他,眼里有点复杂的情绪。
“雨泽,”她慢慢说,“阿姨有个事想求你。”
郑雨泽愣了一下:“您说。”
“如果以后——我是说如果——晚舟有什么困难,你能不能帮帮她?”
郑雨泽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阿姨,您放心,”他说,“我会的。”
林晚舟的妈妈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好孩子。”她说。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林晚舟送他到门口,两个人站在路灯下,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我妈说,你是个好孩子。”
郑雨泽挠挠头。
“她还说,让我别老躲着你。”林晚舟低着头,“说我这样对你不公平。”
郑雨泽看着她。
“对不起,”她说,“这段时间,我一直在躲你。”
“我知道。”
“你不生气?”
郑雨泽想了想,摇摇头。
“就是有点难过。”他说,“帮不上你什么。”
林晚舟抬起头看他。
路灯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但眼眶有点红。
“你已经帮我很多了。”她说。
郑雨泽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站了很久。
最后她说:“下学期,我可能不能经常来学校了。”
郑雨泽心里一紧。
“我妈需要人照顾,家里的钱也快用完了。我得想办法。”
“什么办法?”
她摇摇头:“还没想好。”
郑雨泽看着她,忽然说:“我帮你。”
林晚舟愣了一下。
“我帮你。”他说,“不管你想做什么,我帮你。”
她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勉强的笑,是真的、很久没见过的、那种眼睛弯弯的笑。
“郑雨泽,”她说,“你真的好傻。”
“我知道。”
她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郑雨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不知道下学期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会在。
——只是他不知道,有些事情,不是“在”就能解决的。
六月的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夏天的燥热和蝉鸣。
十六岁的少年站在路灯下,看着喜欢的女孩消失的方向。
他以为这是新的开始。
他不知道,这其实是倒计时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