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结束的那天晚上,郑雨泽失眠了。
不是那种焦虑的失眠,是那种期待得睡不着觉的失眠。他把书包整理了三次,把校服熨了一遍——其实是拿湿毛巾抹了抹,挂在椅背上晾着——又把手机里的消息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最后一条是林晚舟发的:“明天见。”
就三个字,他看了十几遍。
第二天早上,他六点就醒了。平时上学能拖到六点四十绝不早起的人,今天居然没用闹钟。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妈妈看见他坐在餐桌前吃早饭,一脸狐疑。
“开学第一天,不能迟到。”
妈妈盯着他看了三秒,那眼神跟除夕那天一模一样,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郑雨泽假装没看见,埋头喝粥。
到学校的时候才七点十分。校门口人来人往,都是拎着大包小包的学生。寒假作业、寒假生活、各种寒假里买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郑雨泽推着车往车棚走,远远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林晚舟也刚到,正在锁车。她今天扎着高马尾,校服穿得整整齐齐,站在早晨的阳光里,整个人亮得晃眼。
郑雨泽忽然有点紧张。
一个寒假没见,虽然每天都在聊天,虽然前几天还一起逛过商场,但真的在学校里见到她,感觉还是不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推着车走过去。
“早。”他说。
林晚舟抬起头,看见他,笑了:“早。”
就这一个字,一个笑,郑雨泽觉得这一个寒假的等待都值了。
两个人一起往教学楼走。路上碰见陈英武,这胖子老远就喊:“哟!这么巧!你们俩一起到的?”
郑雨泽瞪了他一眼。陈英武嘿嘿笑着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可以啊,开学第一天就同框。”
“滚。”
教室里的座位没变。郑雨泽坐到最后一排,看着前排那个熟悉的身影,忽然有种错觉——好像寒假根本不存在,好像他们昨天还坐在这儿上课。
但不一样了。
他知道不一样了。
开学第一周总是兵荒马乱的。
收寒假作业、发新课本、调课表、各种开学动员大会。张老师还是那副样子,头发抹得油光锃亮,站在讲台上只露出半个身子,声音倒是中气十足:“新学期了!都给我收收心!高一上学期你们玩也玩够了,这学期开始都给我认真起来!”
教鞭敲在讲台上,啪的一声,全班鸦雀无声。
语文课是王老师的。她还是那副和蔼可亲的样子,推着眼镜说:“寒假过得怎么样?作业写完了吗?没写完的举手,我不骂人。”
全班没人举手。
“那行,今天咱们不讲新课,聊聊你们寒假都干嘛了。”
就这么聊了一节课。有人说回老家过年,有人说出去旅游,有人说在家打了一个月游戏。轮到林晚舟的时候,她说:“就在家学习,偶尔出去逛逛。”
王老师点点头,看向郑雨泽:“你呢?”
郑雨泽站起来,挠了挠头:“我也学习。”
“哦?”王老师笑了,“你也学习?学的什么?”
“就……历史、数学什么的。”
“不错不错,”王老师点点头,“看来寒假没白过。”
郑雨泽坐下的时候,看见林晚舟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笑。
他心里忽然有点高兴。
开学第二周,发生了一件事。
周四下午的语文小组,王老师让大家讨论新学期的计划。讨论完了,苏念念忽然说:“王老师,咱们小组要不要招新人了?”
王老师愣了一下:“怎么突然想招新人?”
“就是觉得,咱们人有点少,多点人可以多交流。”苏念念说着,看了郑雨泽一眼。
郑雨泽被她看得有点莫名其妙。
王老师想了想,点点头:“也行,你们有推荐的人选吗?”
苏念念立刻说:“我推荐陈英武。”
郑雨泽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林晚舟也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
王老师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点点头说:“行,让他下周来试试。”
活动结束,郑雨泽拉着陈英武说了这事。陈英武脸都红了:“真的假的?”
“真的,苏念念推荐的。”
陈英武愣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郑雨泽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有点想笑。上学期还笑话他追女生笨,现在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
“你去不去?”他问。
“去!”陈英武说,“必须去!”
郑雨泽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忽然觉得,这个胖子是认真的。
就像他自己一样认真。
开学第三周,郑雨泽发现事情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具体表现在:林晚舟开始主动找他说话了。
不是那种碰见了打个招呼,是真的主动走过来跟他说话。
有天课间,他正趴在桌上补觉,忽然感觉有人站在旁边。抬起头,看见林晚舟拿着一个本子。
“这道题你会吗?”她问。
郑雨泽愣了一下。他?会?林晚舟的题?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数学题,恰好是他昨晚刚做过的。
“会。”他说。
然后他给她讲了一遍。讲的时候他手心都在出汗,但居然讲清楚了。
“谢谢你啊。”林晚舟拿着本子走了。
陈英武在旁边全程目睹,等林晚舟走远,凑过来小声说:“她来问你题?”
“嗯。”
“她可是年级前十。”
“我知道。”
“你上学期还倒数。”
“我也知道。”
陈英武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郑雨泽,你进步了。”
郑雨泽没说话,但心里有点高兴。
不是因为进步了,是因为她来问他了。
开学第四周,出了点小意外。
那天晚自习下课,郑雨泽照常磨蹭了一会儿,等林晚舟收拾好东西,一起走。
外面下雨了。
不算大,就是那种毛毛雨,但淋久了也会湿。
“你没带伞?”郑雨泽问。
“忘了。”林晚舟看着外面的雨,“等一会儿吧,说不定就停了。”
两个人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屋檐下,看着雨幕发呆。
郑雨泽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伞递给她:“你用吧。”
“那你呢?”
“我骑车,戴帽子就行。”
林晚舟看着他那顶薄薄的校服帽子,摇头:“不行,你会淋湿的。”
“没事,我皮糙肉厚。”
“那也不行。”
两个人就这么推来推去,最后林晚舟说:“要不——一起走?”
郑雨泽愣了一下:“怎么一起走?”
“你的伞不是挺大的吗?”林晚舟看着他那把黑色的折叠伞,“撑两个人应该可以。”
郑雨泽撑开伞,两个人并肩走进雨里。
伞确实不小,但两个人走在一起还是有点挤。郑雨泽努力把伞往她那边倾,自己半边肩膀露在外面。
“你往那边点,”林晚舟说,“你都淋到了。”
“没事,我不怕淋。”
“不行。”
她伸手扶住伞柄,往他那边推了推。
两个人的手在伞柄上碰了一下,郑雨泽心跳漏了一拍。
就这么一路走到翠苑小区门口。雨还在下,郑雨泽半边肩膀已经湿透了。
“我到了,”林晚舟站在小区门口,“你快回去吧,别淋感冒了。”
“嗯,明天见。”
林晚舟点点头,往小区里跑了两步,忽然回头:“郑雨泽!”
“嗯?”
“谢谢你的伞。”
她站在雨里,头发上沾着细细的水珠,眼睛亮亮的。
郑雨泽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点点头。
她笑了一下,转身跑了。
郑雨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才转身骑车回家。
那天晚上他打了两个喷嚏,但一点都不后悔。
三月中旬,天气开始慢慢变暖。
树上的芽冒出来了,操场边的迎春花开了几朵,阳光照在身上不再只是亮,有了一点暖意。
郑雨泽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每一天。
期待早自习前的对视,期待课间的偶遇,期待晚自习后一起骑车回家的那段路。期待她偶尔来问他题,期待她在走廊里看见他时的那个笑,期待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陈英武也差不多。
自从加入语文小组,他跟苏念念见面的机会多了不少。虽然还是不太敢说话,但至少能在小组讨论的时候多看她几眼。
“你这进度不行啊,”郑雨泽说,“比我慢多了。”
“你懂什么,”陈英武翻了个白眼,“我这叫稳扎稳打。”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叹了一口气。
三月结束的时候,郑雨泽算了算,这个月他跟林晚舟说的话,比上个学期加起来都多。
不是因为他变了,是因为她变了。
她开始主动找他,开始跟他开玩笑,开始在他面前露出那种只对苏念念才会有的表情。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他知道,他很喜欢。
四月初,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晚自习下课,郑雨泽照常等林晚舟一起走。但等了半天,没等到。
他以为她先走了,正准备骑车回家,忽然看见苏念念从教学楼里跑出来。
“郑雨泽!”她喊住他,“晚舟让你先走,她有点事。”
“什么事?”
苏念念犹豫了一下,说:“她妈打电话来了,好像是家里有点事。你别担心,先回去吧。”
郑雨泽点点头,骑着车走了。
但心里总有点不踏实。
第二天早上,林晚舟没来。
郑雨泽看着那个空着的座位,心里忽然有点慌。
他给林晚舟发消息,没回。问苏念念,苏念念说不知道,昨晚也没联系上。
一整天,他都坐立不安。
晚上回家,他又发了一条消息:
沐:“你还好吗?”
等了很久,她回了:
晚舟:“没事,家里有点事,明天就回去。”
沐:“什么事?”
晚舟:“我妈住院了。”
郑雨泽盯着这几个字,愣了好久。
沐:“严重吗?”
晚舟:“不算严重,但得住几天院。我得在医院陪她。”
沐:“那你好好照顾她,学校这边不用担心。”
晚舟:“嗯。”
晚舟:“谢谢。”
郑雨泽看着那个“谢谢”,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我能不能去看看你”,但又觉得不合适。想说“有什么事你告诉我”,又觉得太假。
最后他只发了一句:
沐:“照顾好自己。”
她没回。
那天晚上,郑雨泽又失眠了。
不是期待的那种失眠,是真的睡不着。
他想起苏念念上学期说的话——“她妈从小就盯着她的成绩”。现在她妈住院了,她肯定压力很大。
他想帮她,但不知道怎么帮。
林晚舟请了三天假。
那三天,郑雨泽每天都给她发消息,但都不多,就是一句“今天怎么样”。她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
回的时候通常就一两个字:“还行”“没事”“别担心”。
郑雨泽看着这些字,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第四天,她回来了。
郑雨泽看见她走进教室的时候,心里忽然松了口气。但她看起来有点疲惫,眼睛下面有点青,笑也不像以前那么亮。
他什么都没问,只是在她路过的时候说了一句:“回来了?”
她点点头:“嗯。”
然后回座位了。
那天晚自习下课,郑雨泽在车棚等她。
她出来的时候,看见他,愣了一下:“你怎么还没走?”
“等你。”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笑:“走吧。”
两个人一起骑车回家,路上谁都没说话。
到了翠苑小区门口,她停下来,忽然说:“郑雨泽。”
“嗯?”
“这几天,谢谢你的消息。”
郑雨泽愣了一下:“没什么。”
她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妈查出来是胃病,得养一段时间。这段时间我得经常去医院,可能不能天天跟你一起走了。”
郑雨泽心里一紧:“那你的学习——”
“没事,我能应付。”她笑了笑,“就是跟你说一声,免得你等。”
郑雨泽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点点头。
她挥挥手,进了小区。
郑雨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空。
四月过得很快。
林晚舟开始变得很忙,每天放了学就要去医院,有时候晚自习也不上。郑雨泽偶尔能跟她一起走一段,大部分时候都是一个人。
他还是每天给她发消息,她还是会回,但话变少了。
郑雨泽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只能继续学习,继续进步。
四月月考,他考了班级第三十五名。
从倒数十几到三十五,他进步了将近二十名。
陈英武看见成绩单的时候,眼睛都直了:“卧槽,你是真的拼啊。”
郑雨泽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前排。
林晚舟还是前十,但比上学期掉了几名。他知道她压力大,但他什么都帮不上。
四月最后一个周五,林晚舟忽然给他发消息:
晚舟:“明天有空吗?”
沐:“有。”
晚舟:“能陪我去个地方吗?”
沐:“能。”
第二天下午,郑雨泽按照她发的定位,骑车到了一个公园。
林晚舟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卫衣,头发扎起来,看起来比平时轻松一点。
“怎么想到来这儿?”他问。
“我妈今天情况好点了,不用我去陪。”她说,“就想出来走走。”
两个人沿着公园的小路走。四月底的天气已经很暖和了,到处都是绿色,花也开了不少。
走了一会儿,她忽然说:“郑雨泽,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给我发消息。”她低着头,“我这段时间状态不好,有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回,但你一直在发。”
郑雨泽挠挠头:“没什么。”
她停下脚步,看着他:“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郑雨泽愣住了。
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想过。
为什么对她好?因为——
“因为我想。”他说。
她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礼貌的笑,是真的开心的那种笑。
“走吧,”她说,“前面有片湖,我带你去看看。”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四月底的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郑雨泽忽然觉得,只要能这样陪着她,什么都是值得的。
他不知道的是,这只是开始。
四月的温暖,是为了迎接五月的风。
而那些风,会把他们吹向不同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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