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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声戏台

同尘赴光

带着黄昏光影回到隙影,方才躁动不安的三页书页,此刻安安静静悬浮在雾色搭建的藏卷阁之中,橘色柔光缓缓舒展,再也没有向外逸散戾气。

阿奈取出一卷半透明的绢纱,轻轻覆在书页表层,用以抚平残余起伏的情绪。

“暂时安定下来了,但这只是很小的一部分。”她抬眼望向无边无际翻涌的浓雾,“最近出逃的光影越来越多,它们像是被什么东西在暗处催动,才会接二连三冲破屏障,坠落到凡尘。”

溯月指尖捻起一缕银线,丝线向着浓雾深处延伸,微微震颤,传来一阵尖锐刺耳的杂音。

“裂隙底层有一股阴冷的力量,正在不断侵蚀整片隙影,它在唤醒那些沉睡多年、积压了千百年的旧憾。”

萱草将微光灯放在石案之上,莹白的光晕一圈圈漾开:“若是任由那股力量持续扩散,用不了多久,整片隙影都会彻底崩塌,成千上万的执念碎片倾泻到凡世,后果不堪设想。”

镜翎站在藏卷阁中央,垂眸看着漫天漂浮摇曳的书页。

长久以来她只负责看管,从未深究隙影崩坏背后的缘由。直到同伴齐聚,她才恍然察觉,平静的表象之下,早已危机四伏。

萧云站在雾霭边缘,漆黑的眼眸望向浓雾最深处。

“那股扰动源头,我们必须亲自去探查。”

陆寒辰靠在一旁的石柱上,语气带着几分利落:“与其被动四处收拾出逃的碎片,不如直接找到根源,一劳永逸。”

溯月的银线朝着一个方向直直绷紧:“方位锁定了,城南城郊,一座早已废弃多年的古戏台。有一页极重的执念书页,正在源源不断向外释放阴冷气息,它就是那股力量的支点之一。”

六人不再耽搁,再次穿过空间裂隙,一步踏出,落入城郊荒野。

草木荒芜,杂草几乎漫过石阶,一座老旧木制戏台孤零零立在空地中央,朱红漆料大面积剥落,雕花栏杆布满裂痕。四周静得可怕,没有虫鸣,没有风声,连阳光落下来都仿佛被无形吞噬,周遭蒙着一层灰蒙蒙的暗影。

一股压抑、悲凉、无人知晓的孤寂,沉沉笼罩整座戏台。

“好浓重的执念。”萱草下意识握紧手中微光灯,灯光都不由得微微晃动,“这一页光影,困在这里太久了。”

戏台之上,一道淡淡的青衣女子虚影,反反复复做着同样的动作。

水袖轻扬,婉转抬眸,开口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溯月闭上双眼,任由银线探入光影深处,片刻之后,她神色微微一沉。

“是一位戏曲伶人。当年她苦练十数年,终于等到属于自己登台的那一夜,上台前却意外重伤声带,再也唱不出一句戏词。台下宾客满座,她站在台上,张了张嘴,发不出一丝声响。”

“整场大戏,她只能无声舞完全部身段。台下哄笑四起,所有人都在嘲讽她名不副实。”

“从此以后,她再也没有登上戏台,余生郁郁寡欢,至死,都没能再完整唱完那一出她最爱的折子戏。”

阿奈轻声叹道:“她不甘的不是旁人的嘲笑,是耗尽一生热爱,却连一次尽情歌唱的机会,都没能拥有。执念不散,化作这一页厚重光影,盘踞在戏台之中。”

灰色雾气从戏台木板缝隙之中不断向外翻涌,只要有人靠近,无数刺耳的哄笑声幻音便会钻进脑海,动摇心神,让人陷入被当众否定的绝望幻境。

陆寒辰皱起眉:“这幻境扰神太强,强行突破很容易被执念拖入无尽轮回。”

萧云缓步向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台上不停重复起舞的青衣虚影身上。

“她一直不停跳舞,不是想要困住来人。她只是,还在等待一场无人听见的喝彩。”

镜翎慢慢踏上残破的戏台台阶,一步步走到台面之上,与那道无声起舞的虚影遥遥相对。

灰黑色的雾气疯狂朝着她席卷而来,无数嘲讽、讥笑的幻音在耳边轰然炸开。

【唱啊,怎么不唱了。】

【白费功夫,根本就不配登台。】

【连声音都发不出来,还做什么伶人。】

刺骨的自卑与绝望扑面而来,几乎要拽着镜翎一同坠入幻境。

萱草立刻提起微光灯,大片柔和白光笼罩戏台,替她隔绝大半侵蚀。

“镜翎!撑住!”

镜翎轻轻抬手,示意同伴不必上前。

她安静伫立在戏台中央,不去抵抗那些刺耳的幻听,只是静静看着女子一遍一遍挥舞长长的水袖,一次又一次徒劳地张开嘴,却始终寂静无声。

等到一段完整的舞段落幕,虚影垂下手,身形微微颤抖,弥漫的黑雾几乎要将她彻底吞没。

镜翎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地穿透层层喧嚣幻音。

“世人听不见你的唱腔,不代表你的热爱毫无意义。”

“你站在台上起舞的每一刻,都已经成全了你自己。不必一定要唱出声,才算完成这场戏。”

虚影猛地僵住。

漫天的哄笑幻音,一点点淡去。

镜翎伸出手,指尖一点淡淡的微光,轻轻落在虚影水袖之上。

“这一场戏,不必演给台下万千看客。

这一次,只为你自己,好好跳完。”

话音落下,镜翎周身光影流转,以自身守卷之力,化作无形伴奏。

没有唱腔,没有锣鼓,只有一阵轻柔缥缈的乐声,凭空回荡在荒废戏台之上。

青衣虚影微微仰头,黯淡的眼底重新亮起微光。

水袖再度扬起,旋转,腾跃,翩跹起落。

不再慌乱,不再窘迫,不再畏惧台下不存在的冷眼。

这一支独舞,只为长久被困在遗憾之中的自己。

一曲舞毕,水袖轻轻垂落。

女子虚影侧过头,遥遥对着镜翎,浅浅屈膝行了一礼。

缠绕戏台多年的浓重黑雾,如同潮水一般缓缓褪去。

那一页厚重暗沉的光影书页,褪去漆黑阴霾,浮起一层温润的银青色柔光。

萧云上前,掌心微光稳稳托住书页。

“执念解开了。”

阳光穿透厚重的阴云,终于洒落下来,落在斑驳老旧的戏台之上,荒芜的荒野,重新响起微弱清脆的虫鸣。

溯月收回银色丝线,神色依旧凝重:

“只是解开一处支点而已。浓雾深处,还有许许多多被唤醒的古老憾念,还在伺机冲破束缚。那股幕后催动的力量,依旧藏在隙影最深处,尚未现身。”

镜翎转头望向裂隙的方向,眼底褪去了往日独守的茫然,多了几分笃定。

“我们继续往前走。”

“不管暗处是什么,我们六个人一起,总能找到它。”

晚风拂过废弃戏台的栏杆,带着草木清苦的气息。

一行人转身,重新踏入通往隙影的灰白浓雾之中,向着迷雾最幽深的地方,稳步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