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荒驿引渡旧信残影过后数日,黑石塔楼终日萦绕一层淡淡的冷雾。
玉册安稳置于长案中央,可封皮之外,总会时不时泛起细碎的银白流光。阿奈连日埋首翻阅古老卷宗,指尖划过泛黄帛页,眉峰始终紧锁。
“我查到一桩旧记载。”阿奈将一卷残破古籍推到众人面前,指尖点过一行褪色的古字,“初代守录人留下手记,时漏之境诞生之初,曾有一块溯光玉。这块玉佩可以收纳汹涌的时间流,亦是历代守录人传承之物,千年前一次大动荡,溯光玉碎裂,其中一块残片坠入现世,销声匿迹。”
镜翎听见“溯光玉”三个字,心口莫名一阵钝痛。脑海闪过一闪而逝的模糊画面——一块泛着冷银光泽的玉佩,握在一名素衣女子手中,转瞬又消散无踪。
属于守录人的血脉本能,在隐隐共鸣。
萱草察觉到她神色不对,立刻伸手搭住她的脉搏:“你的神魂又在动荡,是不是记忆碎片又在侵扰你?”
“只是一点破碎的幻觉,记不清具体景象。”镜翎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丝茫然,“我从小到大,从未见过这块玉,可心底却生出一种熟悉感。”
萧云眸光微沉,破妄之力在眼底浅浅流转:“那块玉的残片,极有可能就是最近碎片不断外泄的根源。残玉不停吸收世间执念,若是任由它继续积蓄力量,会撕开现世与时漏之境的屏障。”
陆寒辰铺开一张推演出来的方位图,纸上的星轨纹路缓缓流转:“我以阵法推演方位,残玉就在西边一座被废弃的古祠之中。那处古祠早已无人祭拜,荒草遍布,正好容纳执念滋长。”
溯月握紧腰间弯月短刃,刀刃透出清冷寒光:“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动身。”
六人不再耽搁,穿过塔楼界门,转瞬踏足西郊群山。
深秋山林,枯叶铺满山道,风声穿过枯木枝桠,发出呜咽般的回响。一座倾颓的古祠隐在密林深处,断壁残垣,殿顶瓦片大半脱落,祠内的神像早已残破不堪。
刚踏入祠院,一股冰凉刺骨的气息扑面而来。
祠堂正中央的石祭台上,静静躺着一枚半掌大小的古玉。玉身布满细密裂纹,丝丝缕缕银白色的雾气自裂隙之中溢出,无数细碎的人影幻影,在玉的四周来回飘荡,皆是被玉残片吸纳的过往亡魂执念。
还未靠近,古玉骤然震颤。
银白色光芒轰然扩散开来,这一次,不再是诱导心绪的细碎幻梦,而是直接复刻出千年前守录人的过往场景。
天地变幻,残破古祠转瞬化作旧日辉煌的时漏塔楼。
亭台楼阁灯火灼灼,一名和镜翎眉眼几乎一模一样的女子,手中握着完整的溯光玉,独自站在高台之上,万千时间丝线缠绕周身,孤身承受着整个时漏之境的重压。
那是初代守录人。
“这……这是千年前的实景回放。”阿奈失声,紧紧攥住手中帛书。
幻境铺天盖地笼罩众人。
这一次,幻境直击镜翎的本源。无数记忆碎片疯狂涌入她脑海,她终于捕捉到被时漏长久抹去的真相——镜翎便是初代守录人的血脉后裔。世代守录人都逃不开被时间记忆吞噬的宿命,代代血脉传承,每一代都要承接前人残留的万千悲欢。
大量不属于她的千年记忆汹涌冲撞神魂,镜翎踉跄后退一步,额头渗出细密冷汗,浑身微微发抖。千年来所有守录人的孤独、痛苦、绝望,全部朝她席卷而来。
“不要全部接纳!那些是先祖的命运,不是你的结局!”萧云快步上前,金色破妄之光层层铺开,试图隔绝幻境的侵染。
可溯光玉残片力量极强,幻境并未消散,反而针对每一个人抛出心底最深的枷锁。
萱草看见自己无力挽回的师门覆灭;溯月重回那场生离死别的雨夜渡口;阿奈看见家族藏书阁大火焚烧,无数孤本化为灰烬;陆寒辰再一次看见战场之上,袍友倒在自己眼前;就连萧云,也看见了那个埋藏在心底,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幻象真实得近乎可怖,将所有人困在各自的心结之中。
陆寒辰咬紧牙关,双手飞速结印,层层叠叠的防御结界向外撑开,银色符文在空气之中闪烁,硬生生将一部分幻境挡在结界之外:“不要沉溺!这是古玉读取人心制造的囚笼!”
溯月强压心底翻涌的酸涩,短刃划出一道清冷弧光,斩碎扑向自己的幻影。可幻影消散又立刻重生,源源不断。
萱草闭上双眼,周身蓬勃涌出大片柔和的青碧灵光,草木生机如同浪潮,抚平众人神魂上的刺痛,缓解幻境带来的精神折磨。
阿奈迅速翻阅手中古卷,高声喊道:“溯光玉残片不能摧毁!玉体承载无数被收纳的时间碎片,一旦碎裂,千份执念会倾泻到世间!只能以守录人的血脉之力,重新安抚封印!”
镜翎强忍着脑海中撕裂般的痛楚,抬眼看向祭台上震颤不休的古玉。
千年前初代守录人,孤身一人守着时漏,最终被记忆吞噬,玉石碎裂。而现在,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她抬步,迎着漫天银白幻光向前走去。
“先祖的悲剧,不会在我身上重演。”
镜翎双手结出守录人最深奥的封印印诀,血脉之力自体内缓缓升腾。淡银微光从她周身升起,与祭台古玉遥遥呼应。
“镜翎,别硬撑,我们与你一同承担。”
萧云站在她身侧,破妄金光护住她的神魂,帮她抵挡古玉传来的记忆冲击。陆寒辰的结界牢牢锁住整片空间,防止残玉力量外泄;萱草源源不断输送生机,稳住镜翎摇摇欲坠的神魂;溯月守在四周,斩杀企图干扰封印的躁动残念;阿奈捧着玉册,做好承接执念的准备。
六道力量交织在一起。
银白色的古玉剧烈震荡,裂纹不断扩大,无数哀嚎低语从玉的缝隙涌出。镜翎以血脉为引,不去对抗万千执念,而是温柔地引导。
“你们的过往,不会被销毁,会被妥善归档,永久安放。”
漫天漂浮的幻影,渐渐不再躁动,化作点点银辉,顺着镜翎的印诀,一部分流入随身携带的玉册,另一部分缓缓回流古玉残片之内。
狂乱的银光一点点收敛,古玉表面的裂纹,缓缓平复闭合。
周遭千年前的塔楼幻境如同潮水般褪去,倾颓荒凉的古祠,重新回到众人眼前。
危机暂时平息。
镜翎身子一软,险些跪倒在地,萧云伸手稳稳扶住她。她脸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刚刚承接先祖血脉记忆,几乎耗尽大半心神。
那块溯光玉残片安静躺在祭台之上,光芒变得温润柔和,不再外泄害人的力量。
阿奈上前,小心翼翼用特制帛布将古玉包裹收好,神色凝重:“残玉已经被安抚,但它依旧是最大的隐患。想要彻底稳固时漏,我们必须寻回溯光玉剩下的全部碎片。”
陆寒辰望着密林之外沉沉暮色:“剩下的碎片散落在世间各个角落,想要全部找齐,前路艰难。”
萱草轻轻拭去镜翎鬓角的薄汗,满眼疼惜:“方才你差点被千年血脉记忆吞没,下次万万不可如此拼尽全力。”
镜翎缓过气息,抬眼看向身边并肩而立的五人,眼底褪去了过往守录人独有的孤绝,生出一份笃定的光亮。
“从前历代守录人,孤身背负血脉宿命。但我不一样。”
晚风穿过古祠断墙,枯叶簌簌飘落。
溯光玉的谜团方才揭开一角,散落世间的其余玉碎,还在等待他们去寻访。而时漏之境更深层的秘密,依旧笼罩在重重迷雾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