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归帆

众人迈步踏入第二重梦门。

一瞬间，灰蓝色的回廊雾霭尽数被冰冷咸腥的海水气息吞没。

脚下不再是坚硬石地，而是浮动荡漾的碧蓝海面，水波漫过脚踝，冰凉刺骨。头顶没有天穹，取而代之的是层层叠叠幽蓝深海流光，细碎荧光海藻随无形洋流缓缓飘荡，远近浮沉着破碎船板、断裂桅杆，还有半埋于水波之中锈蚀的船锚。

锁魂大阵的金膜撑开一层隔绝水患的护罩，将冰冷海水挡在外围，光晕在水波的折射下漾开一圈圈晃动的光斑。

四周安静得可怕，没有浪涛轰鸣，只有洋流缓慢涌动的低沉嗡鸣，仿佛整片大海都沉酣在一场无边无际的旧梦里。

阿奈攥紧腰间玉牌，玉璧泛出淡淡白光，警惕扫视周遭幽深海域：“这幻境到处都是残损船只，执念的主人，应当是一名航海之人。”

溯月闭目凝神，灵力如水般散开，打捞沉落在深海之中的过往碎片。无数海浪、风帆、离别的剪影在她身前的光幕匆匆流转。

“名叫苏晏。”溯月缓缓睁开眼，声音被深海的氛围衬得格外轻柔，“他是百年前的渡海商客。那年故土灾荒，他驾船远赴重洋，只为贩运粮米回乡救济百姓。出海之时，妻子立于码头送别，相约一年之后，扬帆归岸。可归程途中遭遇百年难遇的海上风暴，船毁人亡。”

萱草轻嗅幽芳草，眉头微蹙：“身死沧海，执念不散，便困在此处，一遍遍等待那艘永远驶不到港口的归帆。”

深海远处，水波缓缓分开。

一道男子的虚影自深蓝之中缓缓浮起。他身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发丝被海水浸透，手中紧紧攥着一只磨损的木雕木簪，那是临行前妻子赠予他的信物。他目光执着望向幻境海面的尽头，仿佛那里会出现故土码头的轮廓。

镜翎向前走出两步，护罩随着她一同前移。双瞳镜面流转清辉，无数属于苏晏的情绪扑面而来：对灾荒故土的忧心，对家中爱人的惦念，风暴来临那一刻的绝望，还有百年往复，无尽无期的等候。

一股沉如寒海的惆怅顺着神魂侵入体内，镜翎的呼吸微滞，肩头微微下沉。

萧云即刻上前，漆黑灵力在二人之间织成一道薄而坚韧的屏障，截住大半汹涌而来的情绪冲击。

“不要全盘接纳。”他低声提醒，目光牢牢落在镜翎略显苍白的侧脸。

镜翎微微点头，稳住心神，对着海中那道孤寂虚影出声，声音穿透层层水波传到对方耳畔：“苏晏，你已经困在这里很久了。”

海中男子猛地回过神，涣散的眼神骤然凝起，警惕看向突然出现的一行人，虚淡的手掌握紧那支木簪。

“你们是谁？此处是我的归航之海，莫要阻拦我。待到风浪平息，我就要带着粮食回去，家中有人还在等我。”

“风暴早已结束。”陆寒辰开口，手中阵纹流转，温和而不带攻击性，“你的船只，已经沉没于百年之前的汪洋。”

苏晏身形猛地一阵摇晃，周遭海水骤然翻涌，幽蓝的海面掀起阵阵暗流。

“不可能。”他摇头，语气带着固执的不肯相信，“我答应过阿绾，一定要回去。故土还在挨饿，我怎么能就此葬身大海。”

阿奈轻声道：“你拼上性命运送的粮米，虽没能由你亲手带回，可那场风暴之后，部分货箱被海浪推上了岸边。那些粮食，实实在在救济了无数流离饥苦的百姓。你的心意，没有白白付诸沧海。”

苏晏一怔，攥着木簪的手指微微松了些许，可眼底的愁苦并未消散：“百姓得救，那阿绾呢？她还在码头，日复一日盼我归航。”

镜翎瞳中镜面光华闪动，打捞起淹没在时光浪涛里的记忆片段。

幻境深海之上，凭空铺开一幅如水的光影。

旧日的码头，烟雨朦胧。女子一身素裙，年年岁岁来到岸头，面朝茫茫大海遥遥眺望。春去秋来，青丝慢慢染上霜色。她知道丈夫已经罹难，却没有终日沉溺悲痛。她拿出苏晏留下的积蓄，接济乡邻，修建海旁的望归祠，祭奠所有葬身大海的渡海之人。直至垂暮，她手中依旧留着一支一模一样的木簪，安然走完一生。

光影之中，女子唇角是平和的，并无怨怼，只剩一份绵长的怀念。

“她知道你已经葬身沧海，却明白你心中家国大义。”镜翎的声音缓缓漫开在深海幻境，“她没有困在等待之中过完一生，带着你的念想，替你守好了那一方故土。她这一生，始终以你为荣。”

苏晏呆呆悬浮在海水里，怔怔望着那片投影而出的码头光景，指尖颤抖抚摸手中木雕簪子。百年来压在神魂之上的两块重石——一份对百姓的愧疚，一份对爱人的亏欠，此刻一点点碎裂消融。

“原来……是这样。”

他低声喃喃，眼底盘旋百年的执念如潮水退去。翻涌狂暴的深海暗流，渐渐归于平静。那些破碎船板、断裂桅杆，一一化作点点温润的浅蓝碎光，悠悠向上漂浮。

苏晏虚幻的身影一点点变得通透，脸上露出百年来第一个释然的笑意。他对着众人深深拱手作揖，随后化作漫天蓝光，随洋流一同飘向溯影回廊的方向。

整片深海幻境开始如水波纹一般扭曲消融，幽蓝海光层层褪去。

下一瞬间，六人又重新站回雾气翻涌的溯影回廊。

刚脱离幻境，镜翎便闷哼一声，踉跄半步。深海那一份百年的怅然依旧缠绕神魂，浑身像是浸过冰水一般发冷。

萧云伸手稳稳扶住她的手腕。

萱草立刻将幽芳草递到她面前，草木的暖意缓缓抚平神魂的寒意：“又受反噬了，这样下去你的神魂损耗会越来越重。”

溯月望向回廊纵深处，无数梦之门层层叠叠向黑暗里延伸，门后传来数不清的悲欢叹息。

“两重幻梦消解，执念本源的躁动已经微弱一丝。可剩下的幻梦，心结更加盘根错节，不少幻境之中，藏着执念幻化出来的伤人戾气。”

陆寒辰低头检查阵纹，金色护罩之上，已经出现几缕极淡的裂痕。

“锁魂大阵尚可支撑，但负荷已经在上涨。后面的幻境，我们不能再有半分松懈。”

阿奈低头清点护心玉，原本六枚玉牌，已经有一枚蒙上灰翳，失去了灵力光泽。

镜翎缓缓调匀气息，把侵入神魂的不属于自己的悲绪慢慢剥离出去。她抬眼望向回廊深处，第三道梦门缓缓自雾霭之中浮现。

门内漫出漫天灼灼红梅，风雪呼啸，隐隐传来琴弦断续破碎的声响。

镜翎轻声开口：“下一处，是红梅雪境。”

萧云站到她身侧，目光望向那扇落满风雪的朱红大门。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