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云浮城的河道,晚霞把河面染成熔金般的橘红。
临水酒楼雕着木芙蓉纹样的窗扉尽数敞开,河风裹挟着花瓣与甜香吹进雅间。一桌酒菜已经摆好,软糯桂花糕、蜜渍芙蓉花、鲜鱼羹香气袅袅。萱草迫不及待捏起一块桂花糕,咬下一小口,眉眼弯成月牙。
阿奈支着胳膊倚靠窗边,袖口银线安安静静收拢,望着楼下往来画舫:“忙活大半日,总算能安安稳稳歇口气。方才引渡那么多执念,我还以为今夜会不得安宁。”
溯月将帛书平铺在桌面,书页上原本密密麻麻躁动的光点,大半已经黯淡平息,只剩一处极淡的银痕,若隐若现。她指尖点在那道痕迹上,眉头微蹙。
“还有一缕幻残没有归位。它和方才那些零碎执念不一样,拥有完整自我意识,没有被我们的银网收拢,悄悄躲进了这座城。”
此话刚落,楼下街市的灯火骤然轻轻晃了一下。
明明没有风起,雅间里烛火火苗却猛地矮下去,房间漫开一层若有似无的旧时代宴乐之声。丝竹管弦,杯盏碰撞,女子浅低的笑语,明明就在耳畔,抬眼望去,却什么都看不见。
陆寒辰手瞬间搭上剑柄,斩厄剑发出一声低沉嗡鸣,剑刃之下隐隐透出寒光。
“是幻灵。”
镜翎缓缓站起身。守镜人的感知向外铺展,这一缕幻灵并无伤人的戾气,满是挥散不去的怅惘。它不制造杀戮,只是在复刻一场千年前中断的宴席。
“它不是恶念,是一个被困住的魂魄残影。千年前云浮城曾有一户世家,一夜祸起,满门离散,宴席开到一半便尽数倾覆。这是那场宴席残留下来的孤魂。”镜翎轻声道,“它不伤害凡人,只是一遍遍重复当年没有做完的梦。”
萧云眸光微沉,破妄之力在掌心流转,却没有直接释放。
“若是强行打散,这份千年记忆便彻底湮灭。它只是想把那场没有结束的宴会,好好做完。”
话音未落,眼前景象骤然流转。
雅间墙壁消融,酒楼不见了踪影。
众人立足之处,变成了一座雕梁画栋的古老庭院。回廊挂着绛红色宫灯,地上铺锦绣地衣,案几上摆满酒樽鲜果,舞姬衣袖飞扬,乐师抚琴吹箫,宾客推杯换盏,一派热闹盛大的夜宴。
可所有幻影,都没有真正的温度。穿过他们的身体,只会感受到一片冰凉虚无。庭院深处主位,端坐着一位素衣女子,眉眼温婉,独自举着酒杯,目光空空望向庭院大门。
那便是孤幻灵本体。周遭所有欢闹都是她幻化出来的,满院宾客歌舞,全部是虚假倒影。千年前祸乱降临,亲人朋友四散别离,宴席戛然而止,她便困在此处,一遍遍重演这一夜,等待永远不会归来的故人。
“又开始了。”萱草握紧手中琉璃灯,暖金色灯光缓缓铺开,没有进攻,只是柔和笼罩整片庭院,“她活在自己编织的幻境里,不肯接受现实。”
阿奈的银线丝丝缕缕飘出,却不敢贸然缠绕,怕惊扰这缕脆弱魂灵:“普通引渡行不通,她心底不肯放下,就算强行送回镜墟忆核,日后依旧会冲破缝隙重返人间。”
溯月翻开帛书,古老文字一页页翻过:“旧卷记载,对付此种执念,不可强破。唯有入她幻境,圆她心中遗憾,她才会自愿放下。但踏入他人执念幻梦,我们会看见她的过往,稍不留神,就会被幻境同化,成为宴席幻影之中的一员。”
陆寒辰皱起眉:“风险不小。”
“可我们不能放任她永远困在这里。”镜翎抬步向前,衣袂拂过满地虚假落花,“我是守镜人,由我靠近。”
萧云跨步跟在她身侧,破妄之力一层薄薄护罩笼罩二人周身:“我陪你。幻境之内,我帮你隔绝蛊惑。”
二人穿过喧闹的舞乐人群,一步步走到庭院主案之前。
素衣女子缓缓抬眼,空洞的眼眸终于落到来访者身上。周遭丝竹乐声骤然停歇,所有歌舞幻影全部定格不动。
“你们是谁。”女子声音缥缈,如同风中残烛,“今夜是我的家宴,客人还没有到齐,为何要来打扰?”
镜翎静静看着她:“千年前的宾客,不会回来了。那场宴席,早已落幕。”
这句话落下,整个庭院猛烈震颤,宫灯来回摇晃,满院幻影开始出现大片裂纹。女子猛地攥紧手中酒杯,眼眶泛起水雾。
“不对。他们只是迟到。我要等,等到所有人归来,宴席才算圆满。”
无数破碎回忆如潮水涌来,画面在庭院四周浮现:火光、奔逃、诀别、血染回廊。那是她不愿回想的真相,被幻境刻意埋藏。女子抱着头后退,周身灵力剧烈动荡,整个幻域濒临崩塌。一旦幻境崩碎,这缕孤魂也会随之灰飞烟灭。
“不要逼我记起!”
破碎的幻境碎片朝着镜翎席卷而来,萧云掌心黑光大盛,将冲击挡下。
萱草见状,高举琉璃灯,温暖金光漫遍整座庭院,稳住即将溃散的幻域。溯月挥动帛书,无数金色字符飘落,安抚躁动的魂灵。阿奈放出银线,轻轻兜住四处纷飞的魂光碎片,不让它消散。陆寒辰守在幻境边界,防止幻域崩塌波及外界的云浮城百姓。
镜翎没有继续戳破真相,她缓缓走到案边,拿起一只空置酒盏,斟满杯中清酒。
“故人难归,可宴席,未必一定要等旧人。”她将酒杯轻轻推到女子面前,“千年时光,你独自一人重复这场盛宴,太过孤单。今日,我们可以做你的客人。”
素衣女子愣住,空洞的眼底泛起一丝微光。
镜翎抬手,守镜人的力量轻轻拂过周遭。那些裂纹丛生的歌舞幻影渐渐褪去,不复虚假喧嚣。庭院不再复刻当年世家的盛大夜宴,褪去浮华,只剩下简简单单一桌酒席。
不需要满座宾客,不需要繁弦急管。
镜翎、萧云,萱草、溯月、阿奈、陆寒辰,六人落座案几两侧。
没有虚假幻影,是活生生的六个来客。
“来,赴你的宴。”镜翎举起酒盏。
女子怔怔望着眼前众人,指尖微微颤抖,终于,缓缓拿起属于自己的酒杯。
杯盏轻轻相碰,发出清脆叮当一响。
就在这一声轻响的瞬间,压在魂魄之上千年的心结,悄然松脱。积压千年的等待,不是一定要等到早已湮灭的故人。有人愿意赴约,便是这场旧宴最好的收尾。
女子脸上浮起释然的浅笑,身形一点点化作点点柔和银白光点。
“多谢你们……终于,宴席结束了。”
漫天光点缓缓升腾,不再带着悲戚,平和安静。
溯月展开帛书,书页打开,一道光门连通镜墟的方向。万千银白光点顺着光门缓缓归去,回归忆核,寻得永久安眠。
庭院楼阁、酒盏宫灯尽数消融。
视线恢复,众人重新回到酒楼的雅间。
窗外夜色沉沉,河面游船灯火点点,晚风依旧带着芙蓉花香,方才的幻梦如同一场转瞬即逝的错觉。
帛书上那道残留的银痕彻底消失不见。
危机彻底了结。
陆寒辰收回长剑,长长舒了一口气,笑出声:“本以为要大打一场,没想到,最后竟是陪一缕千年孤魂赴了一场晚宴。”
萱草重新拿起桂花糕,感慨道:“镜墟处理的从不止是凶灵恶煞,更多的,全是世间放不下的遗憾。”
阿奈托着腮望向窗外流动的河面灯火:“渡人,亦是渡心。”
镜翎立在窗边,望着满城万家灯火,神色柔和。过往她引渡执念,大多孤身一人,今夜,是第一次,与伙伴一起,圆满一段千年旧梦。
萧云站在她身旁,低声开口:“镜墟忆核虽然修补完毕,但世间人海茫茫,倒影万千,还会不断生出新的执念。”
溯月合上帛书,眸光看向远方沉沉夜色:“方才帛书隐约感应到,极北冰镜深处,似乎有一股沉睡已久的古老力量,正在缓缓苏醒。”
故事伏笔埋下,下一章,他们将要奔赴极北冰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