萱草医院内室,窗纸滤过昏黄天光,一室静得只剩绵长呼吸。
镜翎昏沉两日,才算真正醒透。
她左臂层层缠满白布,肩头旧伤新崩,连抬手都牵扯着刺骨疼意,面色依旧苍白,唇无血色,往日里淬着寒光的眼,此刻敛了锋芒,倒添几分脆弱易碎。
林萱草正用小勺喂温粥,动作轻得怕碰碎她,勺边递到唇边,柔声细气:
“慢点,不烫,你失血太多,必须补些力气。”
镜翎乖顺张口,视线没离开过她眼底血丝。
两日两夜,林萱草守在榻前,未合一眼,衣摆还沾着昨日未干的血点,温婉眉眼间全是疲色,却半点不肯松懈。
“你去睡。”镜翎声音低哑,“我没事了。”
林萱草指尖一顿,轻轻拂开她额前碎发,笑得温柔又执拗:
“你不睡好,我不睡。”
“你拼命护我,我守着你,天经地义。”
镜翎心头一软,酸涩与暖意一同翻涌。
她半生刀尖行走,见遍背叛算计,从未有人这般,不问缘由、不计生死,将她性命放在心头第一顺位。
她是无坚不摧的暗刃。
在林萱草面前,却可以不必硬撑。
“萱草。”
“嗯?”
“那日……谢谢你。”
谢她不肯独走,谢她拼死相护,谢她在枪林弹雨里,死死拉住她的手。
林萱草眼眶微热,反手握住她没受伤的手,攥得很紧:
“我说过,护你归途,生死不离。”
门外。
千婷灵倚着墙,软剑横在膝头,一身冷冽锐气散了大半,只剩沉静守护。
她从不擅温情,却用最沉默的方式,守着一室安稳,不许任何人惊扰。
沈溯月轻步走来,将一张叠齐的纸递到她手中,声音压得极低:
“日方那边查清楚了。”
“此次围杀,是日军特高课亲自布置,老柳同志的联络点早被盯死,用他做饵,就是为钓出我们这条核心暗线。”
“老柳牺牲,整条城南交通线报废,但——密件保住,名单没漏,我们没输。”
千婷灵指尖微紧,眸底寒光一闪:
“日方不会罢休。”
沈溯月点头,眼底凝重:
“不仅不罢休,他们已经下了死令,全城搜捕四翎踪迹,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租界、城区、码头,全封死,我们每一步,都在刀刃上。”
屋内动静轻微。
镜翎听得清晰,缓缓撑着床沿想坐起,牵动伤口,倒抽一口冷气。
林萱草慌忙扶她靠在软垫上,又气又心疼:
“你别动!你现在连用力都不能!”
“我没事。”镜翎稳住气息,抬眼看向门外,“溯月,进来。”
沈溯月推门而入,将密件相关记录与日方动向一并放在桌边。
“密件已全部译完,核心是——沪上日军近期要秘密转运一批军火、毒气弹,同时,高层要在下周秘密会晤,布置新一轮清剿。”
镜翎眸光一沉。
“清剿目标?”
“所有地下抗日据点,包括医院、书铺、车行所有明线暗点。”沈溯月声音发冷,“他们想一锅端。”
林萱草脸色一白。
她的医院,早已是秘密联络站,一旦被查,所有人都无处可逃。
镜翎指尖缓缓攥紧,虽虚弱,眼神却依旧果决如铁:
“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就在此时,窗棂被轻轻叩了三下。
一长两短,是最高级别的紧急暗号。
千婷灵瞬间拔剑,闪身到窗边,小心开窗。
一张极小的密信,由线人从风里递入,转瞬人已消失。
沈溯月取过,展开一看,脸色骤变,随即递到镜翎手中。
信上只有短短一行,字迹凌厉,是上级绝密手令:
【四翎即刻集结,正式编为生死暗线小队,全权负责破坏日军军火、截杀会晤高层、守护沪上命脉,违令者同叛国,任务者,生死与共。】
一字一句,重如千斤。
没有退路,没有犹豫。
不是临时同行,是终身绑定,生死一队。
林萱草俯身,握住镜翎的手,目光坚定,无半分惧色:
“我入队。”
“医者不只能救人,还能护你们周全。”
千婷灵走到榻前,剑拄在地,单膝微顿,一派江湖侠气与战士决绝:
“我剑所指,便是敌阵,此生护你们三人,不死不休。”
沈溯月站直身躯,眉眼肃然:
“我传密电、探情报、布大局,四翎不散,我不退。”
三人目光,一同落在榻上的镜翎身上。
她是刃,是首,是主心骨。
镜翎抬眼,一一扫过三张决然面容,苍白脸上没有半分退缩。
她缓缓抬起未受伤的右手,掌心向上。
“我,镜翎。”
林萱草将手覆在她手上,温软而坚定:
“我,林萱草。”
千婷灵冷眸化柔,手掌重重落下:
“我,千婷灵。”
沈溯月指尖微凉,最后合上四掌交叠:
“我,沈溯月。”
四掌相叠,心意相扣。
一室寂静,誓言无声,却比枪声更烈,比刀光更坚。
“今日起,四翎小队,正式立队。”
镜翎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震人心魄。
“生,一同归。”
“死,一同赴。”
“不背叛,不独逃,不弃队友,不负家国。”
林萱草轻声接道:
“医守性命,心守道义。”
千婷灵冷声道:
“剑斩豺狼,护我同袍。”
沈溯月沉声道:
“情报为眼,密电为令。”
镜翎望着三人,眼中终有泪光一闪,却被强硬压下,只剩滚烫决绝:
“沪上在,我们在。”
“烽烟不止,四翎不散。”
门扉紧闭,窗外阴云密布。
日方搜捕愈紧,满城杀机暗涌,危险近在咫尺,前路步步是死关。
可室内,却暖得惊人。
不再是孤身闯险,不再是各自为战。
有人守她病榻,有人为她挥剑,有人为她断后,有人为她布局。
林萱草重新拿过药膏,轻轻拨开镜翎肩头衣衫,小心上药,动作轻柔得近乎宠溺:
“誓言归誓言,你现在必须听话养伤。”
“你要是再硬撑,我便不准你再上阵。”
镜翎难得温顺,微微垂眸,任由她摆弄,唇角极淡地勾起一丝几不可见的弧度。
“听你的。”
千婷灵别过脸,耳尖微不可察一热,转身继续守门,一身杀气化作安稳屏障。
沈溯月将一切看在眼里,素来冷寂的眼底,漾开极浅的暖意。
从前是乱世浮萍。
从今往后,是身后有依靠,身旁有同归。
夜色渐深。
城外日军大营,灯光彻夜不熄。
特高课军官拍桌震怒,厉声下令:
“挖地三尺,也要找出那四个女人!”
“她们活着,就是大日本帝国的心腹大患!”
“下次遇见,格杀勿论,不留活口!”
黑暗里,杀机滔天。
萱草医院内。
镜翎靠在床头,林萱草趴在床边浅浅睡去,手还紧紧牵着她的指尖。
千婷灵守在窗下,一夜未动。
沈溯月伏案整理情报,灯火长明。
四翎,各守其位,心在一处。
烽烟未散,危局更近。
新的任务,新的杀戮,新的生死考验,已在眼前。
但她们不再畏惧。
一人赴难是孤勇。
四人并肩,是山河底气,是生死相依。
明日天明。
便要再入风雨,再战沪上。
而这一次,她们并肩,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