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山脉比他们想象的更大。不是那种你在照片上看到的、被雪覆盖的、美丽的山,而是一种灰黑色的、嶙峋的、像刀削斧劈一样的山。山体上布满了裂缝,裂缝里是终年不化的积雪,雪是脏的,灰白色的,像是一床用了很久的被子。风从山口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气味——不是腐烂,不是腥臭,而是一种让人想起铁锈和硫磺的气味。
那棱格勒峡谷的入口在两座山峰之间,像是一扇打开的门,门上没有匾额,没有文字,只有风。王胖子站在入口处,看着那两座黑黝黝的山峰,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不安。他觉得那两座山在看着他,不是比喻,是真的在看着他,用那些裂缝和积雪组成的脸,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
“你知道这里被叫做什么吗?”叶凌云站在他旁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被风吹进了王胖子的耳朵里。
王胖子摇了摇头。他不知道这里叫什么,他只知道这里很冷,冷到骨头缝里,冷到他觉得自己的血液快要结冰了。
“这里是昆仑山脉的入口。”叶凌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讲述一段教科书上的地理知识,“同时也被称为——地狱之门。”
王胖子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铁青。地狱之门,他在很多地方听说过这个名字——在探险者的笔记里,在地质学家的报告里,在牧民的口口相传里。据说进入这道门的人,十个里有九个出不来,出来的那个也疯了,疯得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
“走吧。”叶凌云率先走了进去。
那棱格勒峡谷比他们想象的要深。不是那种直来直去的峡谷,而是一种曲曲折折的、像是被人故意设计成迷宫一样的峡谷。两侧的山峰越来越高,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了一道狭缝,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阳光被山峰挡住了,峡谷里很暗,暗到王胖子打开了手电筒。光束在黑暗中照出一条狭窄的路,路面上铺满了黑色的碎石,碎石上有白色的纹路,像是一根根骨头。
叶凌云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忽然停下了脚步。他从怀里掏出罗盘,罗盘的指针在疯狂地转动,不是受到磁场干扰的那种乱转,而是像发了疯一样的、毫无规律的、让人眼花的乱转。他看了几秒钟,把罗盘收了起来。
“磁场异常。”他说,“罗盘失灵了。”
话音刚落,头顶的天空忽然暗了下来。不是太阳被云遮住了,是一种更彻底的、更沉重的黑暗,像是有人在天空中拉了一块巨大的黑布。然后,闪电来了。不是一道,是很多道,从天空中劈下来,劈在山峰上,劈在碎石上,劈在地面上,劈在距离王胖子不到三尺的地方。那声音太大了,大到王胖子觉得自己的耳膜要被震破了,大到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要被震停了,大到他觉得整个世界都在颤抖。
王胖子抱着头蹲在地上,等闪电过去。但闪电没有过去,一道接一道,越来越密,越来越近,像是有人在天空中倒了一锅闪电,一锅滚烫的、沸腾的、要命的闪电。他发现那些闪电在追着他跑——他往左闪,闪电劈在左边;他往右闪,闪电劈在右边;他往前跑,闪电劈在前面;他往后跑,闪电劈在后面。那些闪电像是长了眼睛,装了定位追踪器,他跑到哪里,它们就跟到哪里。
“叶爷!”王胖子大喊,“这是您开的玩笑吗?”
叶凌云站在不远处,闪电劈在他身边,但每一道都刚好偏了一点,像是在故意避开他。他看着王胖子那张被闪电照得忽明忽暗的脸,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有雨:“这里是玄武岩磁场,本来就闪电频发。人是导体,所以人跑到哪,闪电就跟到哪。跟装了定位追踪器一样。”
王胖子想骂人,但他不敢张嘴,怕闪电劈进嘴里。他只能抱着头,蹲在地上,等那些闪电发完脾气。等了很久,闪电终于停了。他从地上站起来,头发根根竖起,脸上全是灰,衣服上有好几个被闪电烧焦的洞。他张嘴吐出一口黑烟,看了看叶凌云——叶凌云站在不远处,衣服干干净净,头发纹丝不乱,像是刚才那场闪电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叶爷,”王胖子的声音有些发哑,“您是不是故意的?”
叶凌云没有回答,他已经走了。
那棱格勒峡谷的深处,比入口处更加诡异。这里的岩石不是黑色的,是红色的,暗红色的,像是被血浸过。地面上没有碎石,没有沙子,只有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粉末,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骨灰上。王胖子不敢用力踩,他怕那些粉末会飞起来,会钻进他的鼻子里,会让他也变成粉末。
峡谷的尽头,是一面石壁。石壁很高,高到看不到顶,表面布满了风化的纹路,像是被风吹了几千年。石壁的正中央,嵌着一扇门。青铜门。比之前见过的那些都小,只有六尺高,三尺宽,但它的样式和之前见过的那些一模一样——门面上铸满了复杂的纹饰,人面蛇身,鸟爪鱼鳞。门楣的上方,刻着八个字,四个在左,四个在右——死亡之谷,地狱之门。
叶凌云站在青铜门前,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推开了门。门没有锁,没有机关,没有暗器,它只是一扇普通的门,像你家里卧室的那扇门一样,一推就开。但王胖子知道,这扇门不普通。它站在这里,在这片被称为地狱之门的峡谷深处,站了不知道多少年,等着人来推开。推开的人,十个里有九个出不来,出来的那个也疯了。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洞穴。不是人工开凿的,是天然的,是地壳运动形成的,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洞穴的墙壁上布满了晶体,不是水晶,不是钻石,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更神秘的、会发光的晶体。那些晶体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蓝光,把整个洞穴照得像是海底的世界。
洞穴很深,曲曲折折,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才走到尽头。尽头的空间比前面所有的空间都大,大到手电筒的光柱照不到边界。空间的中央,有一块巨大的石头。石头是黑色的,不是普通的黑色,是一种深邃的、像是能吸收所有光线的黑色。它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像是血管,又像是树根,又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它在发光,不是反射光,是自己发光,暗红色的光,像是心脏在跳动,一下一下,很慢很慢。
陨铜。传说中能让长生不老的陨铜,青铜门后面藏着的秘密。它就在这里,在这片被称为地狱之门的峡谷深处,在这座被晶体照亮的洞穴里,在这块黑色的、会发光的石头上。王胖子看着它,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冲动——他想摸它,想碰它,想把它带回去。他往前迈了一步。
“别碰。”叶凌云的声音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头上。
王胖子停住了脚步。他看了看叶凌云,又看了看那块陨铜,咽了口唾沫,把迈出去的那只脚收了回来。
“这东西不能碰?”他问。
叶凌云没有回答。他走到陨铜前面,蹲下来,仔细看着那些细密的纹路。纹路很深,不是刻上去的,是长出来的,像是树的年轮,又像是人的指纹。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吧。”
王胖子愣住了:“不拿走?”
叶凌云没有停步:“这东西不是我们能碰的。碰了,就出不去了。”
王胖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看了一眼那块陨铜,暗红色的光还在跳动,像是一颗巨大的心脏在黑暗中缓缓搏动。他打了个寒颤,转身跟上了叶凌云的脚步。
走出青铜门的时候,叶凌云转过身,把门关上了。门关上的那一刻,门楣上的那八个字闪了一下光——死亡之谷,地狱之门——然后黯淡下去,像是从来没有亮过。他们原路返回,走出那棱格勒峡谷,走出那道被闪电追着劈的玄武岩磁场,走出那道被称为地狱之门的入口。王胖子站在入口外面,深吸一口气,空气很冷,冷得他肺疼,但比峡谷里的空气好闻多了。
回到车上,叶凌云摊开地图,用红笔在那棱格勒峡谷的位置画了一个叉。他的笔尖向北移动,越过几座山峰,落在另一个名字上——玉京山。
“昆仑山的主峰,名叫玉京山。”叶凌云收起地图,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是道教中的圣地,传说中阐教玉虚宫所在之地。”
王胖子看着地图上“玉京山”三个字,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不是害怕,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要去见一个很久没见的老朋友的感觉。玉京山,玉虚宫,姜子牙,哪吒,杨戬——这些名字在他的记忆里是神话,是小说,是电视剧。但在叶凌云嘴里,它们是真实存在的,是去过的地方,是见过的风景。
车子发动了,驶出那棱格勒峡谷,驶向玉京山。窗外的风景从黑色的山峰变成白色的雪峰,从白色的雪峰变成灰色的岩石,从灰色的岩石变成绿色的草甸。王胖子靠在车窗上,看着那些山一座一座地从眼前掠过,心里想着那块陨铜——黑色的,会发光的,像心脏一样跳动的。它还在那里,在那扇青铜门后面,在那座被晶体照亮的洞穴里,在这片被称为地狱之门的峡谷深处。它等着下一个推开那扇门的人。但不是他。他已经出来了。
车子继续向北。太阳从东边升起,从西边落下,升起,落下,升起,落下。玉京山在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