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到了。”翠儿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苏云舒下车,走进王府。
蒋骁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封信。
“回来了?”
“嗯。”苏云舒走过去,“谁的信?”
“边关来的。”蒋骁把信折好,“北狄又在蠢蠢欲动。”
苏云舒心里一紧。
“你要走?”
“暂时不用。”蒋骁看着她,“但可能要准备。”
苏云舒没说话。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让他走。
不是因为舍不得,是因为——
她怕自己撑不到他回来。
“怎么了?”蒋骁察觉她不对。
“没事。”苏云舒笑了,“吃饭吧。”
吃完饭,苏云舒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蒋骁躺在她旁边,呼吸均匀。
她侧过身,看着他的脸。
月光落在他的眉骨上,画出淡淡的阴影。
苏云舒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眉毛。
蒋骁没醒。
她收回手,闭上眼。
第二天一早,苏云舒又进宫了。
太后的病情需要每天施针,不能断。
走进寝宫,太后正在喝药。
看见苏云舒,她放下碗。
“来了。”
“臣女参见太后。”
“起来吧。”太后指了指床边,“今天感觉好多了。”
苏云舒走过去搭脉。
脉搏比昨天又强了一些。
“太后恢复得很快。”她说,“再施针三天,应该就能停药了。”
太后点了点头,突然问:“你昨天施完针,脸色很差,是不是身体不适?”
苏云舒摇头:“臣女没事。”
太后盯着她,明显不信。
但没再追问。
“施针吧。”
苏云舒拿出银针,深吸一口气。
第一针,刺入穴位。
太后呼吸平稳。
第二针,脸色正常。
第三针——
手开始抖。
头痛如期而至。
苏云舒咬住舌尖,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第四针,刺下去。
太后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第五针——
眼前突然一黑。
苏云舒感觉自己飘起来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飘。
她看见自己站在床边,手里拿着银针。
看见太后躺在床上,闭着眼。
看见窗外的阳光,照在地砖上。
然后她看见了自己的脸。
惨白,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汗。
那不是她。
不,那就是她。
可她为什么能看见自己?
苏云舒慌了。
她想回去,回到身体里。
可身体像是一堵墙,怎么都进不去。
“苏云舒。”
有人在叫她。
声音很远,又很近。
“回去。”
谁?
“回去,你不能死在这里。”
她想说我没死,可发不出声音。
“你的身体在喊你。”
苏云舒低头,看见手腕上的铁牌。
烫得发红。
热量顺着铁牌蔓延到手臂,到肩膀,到心脏。
她感觉有什么东西猛地一拽。
然后——
她回到了身体里。
睁开眼,手里还捏着银针。
太后正看着她,眼神疑惑。
“怎么了?”
“没事。”苏云舒声音发颤,“手滑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施针。
第六针,第七针。
手稳了。
不是因为不疼了,是因为她不敢再抖。
再抖一次,可能就回不来了。
“好了。”苏云舒拔针,“今天的针施完了。”
太后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刚才是不是晕过去了?”
“没有。”苏云舒笑了,“臣女只是走神了。”
太后不信,但没证据。
“退下吧。”
苏云舒行礼,退出殿外。
走出宫门的时候,她没让翠儿扶。
自己走,一步一步,很稳。
因为她知道,一旦倒下,就可能再也站不起来。
上了马车,翠儿小心翼翼地问:“姑娘,您真的没事?”
“没事。”苏云舒闭着眼,“回医馆。”
“还要去医馆?”翠儿急了,“您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我说,回医馆。”
苏云舒睁开眼,眼神不容置疑。
翠儿不敢再说了。
到了医馆,门口排着长队。
苏云舒坐下来,开始看诊。
第一个是咳嗽的老太太,第二个是拉肚子的孩子,第三个是腰疼的农夫。
一个接一个,手没停过。
每看一个病人,她都能感觉到魂魄在消耗。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走,一点一点。
但她不能停。
停了,这些病人怎么办?
看到第十个的时候,翠儿端来一碗粥。
“姑娘,您先吃点东西。”
苏云舒接过碗,喝了一口。
手在抖,粥洒了一点在桌上。
她放下碗,继续写方子。
写到一半,笔停了。
她又忘了字。
这次不是“甘”,是“当归”的“归”。
怎么写来着?
苏云舒盯着笔尖,脑子里一片空白。
翠儿凑过来:“姑娘?”
“没事。”苏云舒放下笔,“你帮我写,当归三钱。”
翠儿愣了一下,但还是照做了。
苏云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连字都开始忘了。
再过几天,是不是连怎么看病都会忘?
“下一个。”她睁开眼,继续。
一直忙到天黑,最后一个病人才走。
苏云舒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
翠儿扶住她:“姑娘,我求您了,明天别来了。”
“不行。”苏云舒拿起药箱,“明天还有病人。”
翠儿哭了。
苏云舒没理她,走出医馆。
马车停在门口。
她上车,靠在车壁上。
手腕上的铁牌凉凉的。
不是热,是凉。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熄灭。
回到王府,蒋骁站在院子里等她。
“今天怎么这么晚?”
“病人多。”苏云舒走过去,“你吃了吗?”
“等你。”蒋骁拉住她的手,“手怎么这么凉?”
“天冷了。”苏云舒抽回手,“进去吧。”
蒋骁盯着她,眼神沉了沉。
没说话,跟着她走进屋里。
吃完饭,苏云舒坐在桌前,开始写东西。
不是方子,是医馆的账目。
她想在还能写字的时候,把该做的事做完。
蒋骁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你今天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你从来不晚上算账。”蒋骁说,“都是翠儿做。”
苏云舒手一顿。
“今天想自己算。”
蒋骁没说话,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她旁边。
“我陪你。”
苏云舒看了他一眼,没拒绝。
两人坐着,谁也没说话。
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苏云舒写完最后一笔,放下笔。
“好了。”
蒋骁拿起账本,翻了翻。
“你字写错了。”
苏云舒心里一紧。
“哪里?”
“‘人参’的‘参’,少写了一横。”
苏云舒接过账本,看着那个字。
果然错了。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太累了,眼花了。”
蒋骁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苏云舒。”
“嗯。”
“你到底怎么了?”
苏云舒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全是担忧。
她张了张嘴,想说。
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不能说。
说了,他就会去找莫问。
莫问说过,他的命换不来她的命。
“真的没事。”她笑了,“就是太累了。”
蒋骁盯着她看了很久,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累了就歇着。”
“嗯。”
“医馆的事,可以缓缓。”
“好。”
“别敷衍我。”
苏云舒靠在他怀里,没说话。
蒋骁抱紧她,下巴抵在她头顶。
“苏云舒。”
“嗯。”
“你要是敢瞒我什么事——”
“不会。”苏云舒打断他。
蒋骁没再说。
两人就这么抱着,谁也没松手。
过了很久,苏云舒轻声说:“蒋骁。”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
“没有如果。”蒋骁打断她,“你在哪,我就在哪。”
苏云舒闭上眼,眼泪掉下来。
她不敢哭出声,只能咬着唇,把眼泪蹭在他衣服上。
蒋骁感觉到了,没拆穿。
只是抱得更紧了。
第二天,苏云舒又进宫了。
太后的气色比昨天又好了一些。
“今天最后一天施针。”苏云舒说,“之后就不用扎了,吃药就行。”
太后点头:“施吧。”
苏云舒拿出银针。
第一针,第二针,第三针——
头痛没来。
她松了口气。
第四针,第五针——
还是没来。
第六针,第七针——
施完了。
苏云舒拔针,手没抖。
太后看着她:“今天脸色好多了。”
“臣女昨天睡得早。”苏云舒笑了。
太后点了点头,突然说:“哀家听说,你医馆每天看几十个病人?”
“是。”
“不累吗?”
“累。”苏云舒说,“但值得。”
太后盯着她看了很久,突然笑了。
“你倒是个实在人。”
苏云舒愣了一下。
太后挥了挥手:“退下吧。”
苏云舒行礼,退出殿外。
走出宫门的时候,阳光很好。
她眯着眼,看着天空。
手腕上的铁牌温温的。
不是凉,是温。
她深吸一口气。
七天,还剩五天。
她一定能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