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舍妹并不熟悉,就不叨扰了!”苏云舒礼貌回应。
“回府。”边说着边放下车帘。
翠儿应了一声,吩咐车夫赶车。
马车启动的瞬间,她听见外面传来一声轻笑。
“郡主好大的架子。”那人不阴不阳地说,“不过家妹说了,早晚有一天,您得求着进我们林府的门。”
苏云舒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蒋骁给的,白色的,边角已经磨毛了。
她深吸一口气,没让翠儿看见自己的表情。
回到王府,天已经黑透了。
苏云舒没吃晚饭,直接回了卧房。
翠儿端来热水,她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的中衣,躺到床上。
“姑娘,您真不吃点?”
“不饿。”苏云舒闭着眼,“你下去吧,我歇会儿。”
翠儿犹豫了一下,还是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苏云舒一个人。
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她睁开眼,盯着帐顶。
脑子里全是今天在太后宫里的事。
太后中毒了。
谁下的?
能在太后饮食里动手脚的,肯定是身边人。
宫女,太监,还是……某个皇子?
苏云舒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不该管这些。
皇宫里的烂事,粘上了就是一身骚。
可太后的病,她不能不管。
不是因为太后对她好,而是因为——太后死了,蒋骁就危险了。
新皇登基,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手握重兵的镇北王。
苏云舒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想。
明天还要去医馆,还有那么多病人等着。
睡吧。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是一片白色。
白色的墙,白色的灯,白色的床单。
她穿着白大褂,站在手术台前,手里握着手术刀。
“血压下降!”
“准备除颤!”
“200焦耳,充电!”
周围的声音很熟悉,可她想不起来是谁在说话。
低头看,手术台上躺着一个人。
脸被遮住了,看不清。
她伸手去掀那块布——
手碰到布的瞬间,画面碎了。
像是镜子裂开,一片一片往下掉。
她站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
“苏云舒。”
有人在叫她。
声音很远,又很近。
“你是谁?”
“你该回去了。”
“回哪?”
“回你该在的地方。”
她猛地睁开眼。
帐顶还在,烛火灭了,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白线。
苏云舒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后背全是汗,中衣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她坐起来,伸手去摸床头的杯子。
水是凉的,她喝了一大口,心跳慢慢平复。
刚才那个梦……
太真实了。
手术台,无影灯,还有那些声音。
那些属于另一个世界的记忆,正在一点一点变得模糊。
她记得自己是急诊医生,记得那些医疗器械的名字,可有时候——
就是想不起来具体的细节。
就像昨天,她想跟翠儿解释什么叫“消毒”,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个词明明就在嘴边,可怎么都说不出来。
苏云舒攥紧杯子。
莫问说过,异世魂魄,记忆是靠情感锚定的。
如果情感不稳,记忆就会消退。
如果记忆完全消失,魂魄就会散。
她放下杯子,摸向手腕上的铁牌。
凉的。
蒋骁的脸浮现在脑子里。
冷峻的眉眼,薄唇,还有那双只有看她时才会柔和的眼睛。
她不能忘。
忘了他,魂魄就没了根。
苏云舒躺回去,闭上眼。
这次没再做梦。
第二天一早,翠儿来敲门。
“姑娘,该起了。”
苏云舒睁开眼,盯着帐顶愣了好一会儿。
脑子里一片混沌。
她坐起来,感觉头有点重。
“姑娘?”翠儿推门进来,端着洗脸水,“您脸色好差,昨晚没睡好?”
“做了个梦。”苏云舒接过帕子,擦了擦脸。
翠儿问:“梦见什么了?”
苏云舒想了想,愣住了。
她忘了。
昨晚明明记得很清楚,可现在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只记得一片白色,还有很吵的声音。
“没什么。”她放下帕子,“今天医馆有什么安排?”
“上午义诊,下午要出诊,城东有个老伯腿摔了,走不动。”
“嗯。”苏云舒起身换衣服,“去准备吧。”
到了医馆,门口已经排了长队。
苏云舒坐下来,开始看诊。
第一个是咳嗽的老太太,第二个是拉肚子的孩子,第三个是腰疼的农夫。
一个接一个,手没停过。
看到第十个的时候,翠儿端来一碗粥。
“姑娘,您先吃点东西。”
苏云舒接过碗,喝了一口。
粥是温的,米粒煮得很烂。
她突然想不起来这东西叫什么。
碗端在手里,眼睛盯着里面白色的糊状物,脑子里一片空白。
“姑娘?”翠儿叫她。
苏云舒回过神,把碗放下。
“没事,先放着吧。”
她低下头,继续写方子。
手指在发抖。
刚才那一瞬间,她真的忘了“粥”叫什么。
就只是一个字,可怎么都想不起来。
像是有人把那个词从脑子里挖走了,留下一个洞。
翠儿没发现异常,端着碗走了。
苏云舒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拉回病人身上。
“你继续说,哪疼?”
一直忙到下午,苏云秀才抽出空去城东出诊。
翠儿拎着药箱跟在后面,两人穿过几条巷子,到了一间破旧的院子。
老伯躺在床上,右腿肿得馒头大小。
苏云舒蹲下来检查,骨头没断,是韧带拉伤。
“没事,敷几天药就好了。”
她从药箱里拿出草药,捣碎了敷在伤处,用布条包扎好。
老伯感激涕零:“郡主,您真是活菩萨啊!”
苏云舒笑了笑,没说话。
回去的路上,翠儿突然问:“姑娘,您今天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
“可您刚才写方子的时候,写错了一个字。”
苏云舒脚步一顿。
“什么字?”
“黄芪的芪,您写成了其他的其。”
苏云舒心往下沉。
她不可能写错那个字。
“可能是太累了。”她继续往前走,“回去早点休息。”
翠儿没再追问。
回到王府,天已经黑了。
苏云舒直接回了卧房,连晚饭都没吃。
她坐在桌前,拿起笔,开始在纸上写字。
“黄芪。”
“当归。”
“人参。”
“白术。”
一个个写下来,都对。
她又写:“手术。”
手停了。
“手术”的“术”字,怎么写?
她盯着笔尖,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个字明明认识,可就是想不起来怎么写。
苏云舒扔下笔,双手撑着桌子,大口喘气。
不是累了。
是魂魄在消散。
莫问说得对,异世魂魄需要稳固,需要情感的锚点。
可她的锚点正在松动。
那些属于现代的记忆,正在一点一点被这个世界抹去。
先是词汇,然后是知识,最后是——
她自己。
不能这样下去。
她得找到莫问。
他一定知道怎么办。
门外传来脚步声。
苏云舒迅速把桌上的纸揉成一团,塞进袖子里。
门被推开,蒋骁走进来。
他穿着玄色常服,眉眼间带着疲惫,但看见她的瞬间,眼神柔和下来。
“还没睡?”
“等你。”苏云舒笑了笑,“今天怎么这么晚?”
“朝堂上有事。”蒋骁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脸色这么差,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吃了。”苏云舒撒谎。
蒋骁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没拆穿。
“去睡吧。”他说,“明天我陪你。”
苏云舒点头,站起来往床边走。
走了两步,突然停下。
她回头看着蒋骁,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忘了。
蒋骁察觉不对:“怎么了?”
苏云舒愣在原地。
她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明明刚才还在想,可那一瞬间,脑子里什么都没了。
“没事。”她摇头,“就是有点晕。”
蒋骁走过来,扶住她的肩膀,低头看她。
“苏云舒。”
“嗯。”
“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
苏云舒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眼底有青黑。
他也很累。
朝堂上要应付那些弹劾,暗地里要查齐国公的余党,还要担心她。
她不能再让他操心了。
“没有。”苏云舒靠进他怀里,“就是太累了。”
蒋骁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头顶。
“累了就歇着。”他声音低沉,“医馆的事,可以缓缓。”
“不能缓。”苏云舒闷声说,“那么多病人等着。”
蒋骁沉默了一会儿,抱紧了她。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舒服的时候,别硬撑。”
苏云舒闭上眼,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很稳,很有力。
“好。”她说。
可她知道,自己做不到。
夜半时分,苏云舒又醒了。
这次不是因为噩梦,而是一阵剧烈的头痛。
像是有人拿针在脑子里扎,一下一下,疼得她浑身发抖。
她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蒋骁睡在旁边,呼吸均匀。
她不能吵醒他。
苏云舒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死死咬住枕巾。
汗从额头滚下来,滴在枕头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疼了大概一刻钟,慢慢缓下来。
苏云舒大口喘气,浑身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她伸手去摸铁牌。
凉的。
可这一次,凉的让她害怕。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把她的体温也带走。
苏云舒睁开眼,盯着黑暗中的帐顶。
她突然想不起来自己叫什么。
“苏云舒”三个字在脑子里转,可就是抓不住。
像是隔着一层雾,看得见,摸不着。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
可发不出声音。
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不存在了。
不是死了,是从来就没活过。
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忘了。
苏云舒猛地坐起来,大口喘气。
动静太大,蒋骁醒了。
“怎么了?”
他声音还带着睡意,但手已经伸过来,摸向她的额头。
全是冷汗。
“做噩梦了?”蒋骁坐起来,把她拉进怀里。
苏云舒靠着他,浑身发抖。
不是冷,是怕。
她怕自己明天醒来,连蒋骁都不认识了。
“没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就是梦到……梦到……”
又忘了。
她想说“梦到你了”,可话到嘴边,怎么都说不出来。
蒋骁低头看她。
月光从窗缝里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脸色发白,嘴唇没有血色,眼底全是惊恐。
“苏云舒。”他叫她。
苏云舒抬头。
“我在。”
蒋骁在。
她不能散。
散了,他就一个人了。
苏云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笑出来。
“真没事。”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就是做了个梦,梦见你不要我了。”
蒋骁眼神一沉。
“不会。”他把她按回怀里,抱得很紧,“这辈子都不会。”
苏云舒闭上眼,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那些正在消散的记忆,又慢慢聚拢回来。
她想起自己叫什么了。
苏云舒。
安北郡主。
镇北王未过门的妻子。
一个从现代穿越来的顶级中医圣手。
她想起这些的时候,眼泪突然掉下来。
不是难过,是庆幸。
庆幸自己还没忘。
庆幸蒋骁还在。
她像只小猫一样缩在他怀里。
蒋骁没再说话,只是跟哄孩子似的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苏云舒闭上眼,这次是真的困了。
睡着之前,她听见蒋骁低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苏云舒嘴角动了动,想说“我也是”。
可她已经说不出话了。
沉入黑暗之前,她感觉到手腕上的铁牌突然热了一下。
那股暖意顺着皮肤渗进去,一直暖到心里。
第二天一早翠儿拿着请帖进来。
“姑娘,林府送来的,说是赏花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