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还没倒下去,一只手就从背后伸过来,稳稳扶住了她的肩膀。
“姑娘!”
翠儿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带着哭腔。
苏云舒眨了眨眼,视线慢慢聚焦。
她看见翠儿的脸,还有站在街角的那个人影——灰色布衣,已经消失不见了。
“我没事。”苏云舒站稳身子,松开翠儿的手,“刚才蹲太久了,腿麻。”
翠儿不信,眼眶红红的:“您脸色白得跟纸一样,我去叫大夫——”
“我不就是大夫?”苏云舒打断她,“扶我进去坐会儿就好。”
翠儿拗不过她,只好扶着她在椅子上坐下,又去倒了杯温水。
苏云舒喝了一口,闭着眼靠在椅背上。
心跳很快,太阳穴突突地跳。
刚才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的意识像是要从身体里飘出去。
就像莫问说的——魂魄不稳。
翠儿蹲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地问:“姑娘,要不要告诉王爷?”
“不用。”苏云舒睁开眼,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他这两天在忙朝堂的事,别让他分心。”
翠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回去了。
苏云舒拍了拍她的手:“去关门吧,今天早点歇着。”
话音刚落,门外突然传来马蹄声。
苏云舒心里一紧,站起来往外走。
门口停着三辆马车,车身上刻着皇家徽记,金漆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领头的是个太监,穿着深蓝色袍子,手里捧着明黄绢帛。
“安北郡主接旨——”
苏云舒单膝跪地,翠儿跟在后面跪了一排。
太监展开绢帛,尖着嗓子念:“太后懿旨,宣安北郡主明日辰时入宫觐见,不得有误。”
苏云舒心里咯噔一下。
太后。
那个一直反对她和蒋骁婚事的人,终于要亲自出手了。
“臣女领旨。”她接过绢帛。
太监笑眯眯地看着她:“郡主,太后老人家说了,让您明日带上药箱。”
苏云舒抬眼:“太后身体不适?”
“这个嘛……”太监笑了笑,没正面回答,“郡主明日便知。”
说完,转身,带着队伍走了。
翠儿凑过来,压低声音:“姑娘,太后不会是想为难您吧?”
苏云舒没说话,把懿旨收好。
太后召见,还特意让带药箱。
要么是真有病,要么是想找茬。
不管是哪种,明天这一关都不好过。
“去准备。”苏云舒转身回屋,“把最好的银针带上,还有那盒新配的解毒丸。”
翠儿应了一声,小跑着去准备了。
苏云舒坐在桌前,摊开一张纸,开始写东西。
不是药方,是朝堂上各位贵人的资料。
太后喜欢什么,忌讳什么,身边都有哪些人,每个人什么性格。
这些都是蒋骁之前告诉她的,她全记在脑子里了。
知己知彼,才能不落下风。
写到一半,门被推开了。
蒋骁走进来,带着一身凉气。
他看见桌上的纸,眼神沉了沉:“太后召你了?”
“嗯。”苏云舒没瞒他,“明日辰时。”
蒋骁走到她身边,拿起那张纸看了看,眉头皱起来。
“我陪你去。”
“不用。”苏云舒摇头,“太后没叫你,你去了反而落人口实。”
蒋骁盯着她:“你知道她为什么召你?”
“知道。”苏云舒抬头看着他,“她想试试我的斤两。”
蒋骁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摸向她的脸。
手指凉凉的,指腹上有薄茧。
“不管她说什么,别往心里去。”他声音低,“有我在。”
苏云舒笑了:“我知道。”
她握住他的手,捏了捏。
“你放心,我不会让她拿捏住的。”
第二天一早,苏云舒就醒了。
天还没亮,翠儿端着铜盆进来伺候洗漱。
换上素色劲装,头发挽成利落的髻,腰间系着银针包,手腕上系着蒋骁给的铁牌。
铜镜里的人眉眼凌厉,看不出半点病态。
“走吧。”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
苏云舒下车,抬头看了一眼巍峨的宫墙。
朱红色的大门,金黄色的琉璃瓦,层层叠叠的殿宇。
每一块砖都在提醒她——这里不是她能放肆的地方。
太监领着她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过长长的甬道。
一路上遇到的宫女太监都低着头,没人敢多看她一眼。
到了太后的寝宫,太监通报了一声,里面传来一个苍老威严的声音:“进来。”
苏云舒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去。
殿内点着龙涎香,味道浓郁。
太后坐在主位上,穿着绛紫色宫装,手里捻着佛珠。
五十多岁,保养得宜,眉眼间还能看出年轻时的风韵。
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却深不见底。
“臣女参见太后。”
苏云舒跪下行礼,动作标准,挑不出毛病。
太后没叫起,就那么看着她。
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像在打量一件货物。
“抬起头来。”
苏云舒抬头,直视太后。
目光交汇的瞬间,她看见太后眼底闪过一丝不悦。
“倒是个标志的。”太后开口,声音不咸不淡,“难怪骁儿那么护着你。”
苏云舒没接话。
太后捻了捻佛珠:“起来吧。”
苏云舒站起身,垂手站在一旁。
太后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
苏云舒坐下,只坐了一半,背挺得笔直。
太后看着她,突然笑了:“倒是有规矩,不像外面传的那样。”
苏云舒心里明白,这是在试探她。
“臣女不敢放肆。”
“嗯。”太后点了点头,“听说你医术不错,连骁儿的老伤都能治?”
“略懂一二。”苏云舒谦虚。
“那正好。”太后伸出手腕,“你给哀家看看。”
苏云舒心里一凛。
这是要考她。
她走过去,跪在太后面前,三指搭上脉搏。
脉象沉细,时有时无,像是气血两虚。
但仔细一品,又有点不对。
尺脉涩滞,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
苏云舒皱了皱眉,又换了只手。
还是同样的感觉。
她抬头看太后的脸色,皮肤蜡黄,眼底有青黑,嘴唇颜色发暗。
“如何?”太后问。
苏云舒沉吟了一下:“太后可是常觉头晕乏力,夜间盗汗,腰膝酸软?”
太后眼神一动:“继续。”
“偶尔还会胸闷气短,饭后腹胀。”
太后的表情变了,从漫不经心变成认真。
“还有呢?”
苏云舒盯着太后的脸,犹豫了一瞬。
她发现了一个问题。
太后的症状表面上看是气血两虚,但脉象里的涩滞感,还有嘴唇发暗的迹象,更像是——
慢性中毒。
不是急性的,是长期小剂量摄入某种毒素,慢慢积累出来的。
这种毒不会立刻要命,但会让人越来越虚弱,最后脏器衰竭而亡。
苏云舒心跳加速。
她不能说。
没有确凿证据,说出来就是挑拨离间,甚至会被当成诅咒太后。
但不提的话,太后的病情会越来越重。
“太后身体底子弱,需要慢慢调理。”苏云舒选了个折中的说法,“臣女开个方子,先吃上半个月看看效果。”
太后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苏云舒起身去写方子。
她写了温补气血的药,又加了几味排毒的药材,但剂量很轻,不会引起怀疑。
写完递给太后身边的嬷嬷。
“臣女斗胆,想问太后一个问题。”苏云舒说。
太后抬眼看她。
“太后最近可是新换了什么熏香,或者吃了什么以前没吃过的东西?”
太后的眼神瞬间变得锋利:“你什么意思?”
苏云舒面不改色:“臣女只是觉得,太后的脉象有些异常,可能与饮食有关。”
她没敢直接说中毒。
但暗示已经给到了。
太后沉默了很久,目光一直在她脸上转。
最后,太后挥了挥手:“你先退下吧。”
苏云舒行礼,退出殿外。
走出宫门的时候,她才发现后背全是冷汗。
翠儿迎上来:“姑娘,怎么样?”
“回去再说。”
苏云舒上了马车,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太后那双眼睛。
她知道,太后肯定听懂了她的暗示。
但太后会怎么查,查到谁头上,那就不是她该操心的事了。
她只需要留下一个印象——她苏云舒,不是好惹的。
马车刚出宫门,就被人拦下了。
苏云舒掀开车帘,看见一个穿锦袍的年轻人站在外面。
“安北郡主?”他拱了拱手,“在下林府长子,林婉儿的大哥,特来请郡主一叙。”
苏云舒眼神一冷。
林婉儿。
那个觊觎蒋骁的女人,终于按捺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