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熄沉默了。
很好,这个理由很充分,他竟无法反驳。
他认命地伸手,把那些死结一个一个解开,重新系好。
方奇就站在原地,低头看着他手指的动作,看得认真极了。
“学会了?”玄熄系好最后一个结,问。
方奇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没记住。”
玄熄:“……”
他忽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太平静。
事实证明,他的预感是对的。
方奇对人类世界的认知,基本上等于一张白纸。
他不知道什么是房子,不知道什么是床,不知道什么是火,不知道什么是熟食。
他看见什么都好奇,看见什么都想摸一摸,看见什么都想放进嘴里尝一尝。
玄熄带他走进最近的那个小镇,刚进镇子,方奇就停在一家包子铺门口走不动了。
他盯着蒸笼里冒着热气的包子,眼睛都直了。
“那是什么?”他问。
“包子。”玄熄答。
“能吃吗?”
“能。”
“好吃吗?”
“还行。”
方奇咽了咽口水,眼巴巴地看着玄熄。
玄熄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只好走过去,买了两个包子,递给他一个。
方奇接过来,捧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白白的,软软的,热热的,还散发着香味。
他看了半天,然后,一口咬在包子上。
“唔!”他眼睛亮了,“玄熄,这个好吃!”
他三口两口吃完一个,又盯着玄熄手里的那个。
玄熄把自己的那个也递给他。
方奇接过来,又是三口两口吃完,然后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
“还有吗?”他问。
玄熄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不知怎的,又走回去,买了十个。
方奇抱着那十个包子,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玄熄你真好。”他说。
玄熄觉得他真容易满足,只是一个包子,竟然能如此开心。
他也很想这样,没心没肺,呆头呆脑的活着。
“吃完走人吧。”
方奇一边吃包子一边跟着他走,走着走着,又停在一家布庄门口。
他盯着橱窗里挂着的各色布料,眼睛又直了。
“那是什么?”他问。
“布。”玄熄答。
“做什么的?”
“做衣服。”
“哦。”方奇点点头,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套玄熄给穿的衣服,又抬头看了看橱窗里的布料,“我的衣服就是布做的吗?”
“嗯。”
“那我可以有别的颜色的布做的衣服吗?”
玄熄看着他,看见他眼里那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忽然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叹了口气,带他进了布庄。
半个时辰后,方奇抱着一堆花花绿绿的布料走出来,脸上笑开了花。
红的、黄的、蓝的、绿的、紫的,什么颜色都有。
玄熄看着那堆布料,太阳穴又开始突突跳。
“你要这么多做什么?”
“好看。”方奇理直气壮。
“做刺猬的时候,身上只有一种颜色。现在变成人了,要把所有的颜色都穿一遍。”
玄熄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沉默了。
算了。
随他去吧。
反正他也穿不了几天。
他们在镇子边上租了一间小院子。
说是院子,其实就是三间土坯房围起来的一个小空地。
正房是玄熄住的,东厢房是方奇住的,西厢房空着,堆些杂物。
院子里有棵枣树,树下有口井,井边有只破水桶。
方奇对这个新家满意极了。
他东摸摸西看看,从正房窜到东厢房,从东厢房窜到院子,从院子窜到枣树下,又从枣树下窜回正房,来来回回跑了十几趟,一点都不累。
“有家了!”他站在院子里,张开双臂,仰头看着天,大声宣布。
玄熄靠在正房门口,看着他那副傻样,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家不是这么喊出来的。”他说。
“那怎么喊?”方奇转过头,认真地问。
玄熄想了想,说:“你不用喊,你只需要住着就是家了。”
方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继续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跑着跑着,他忽然停下来,脸色变了变。
“怎么了?”玄熄问。
方奇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两条腿夹得紧紧的,表情有点古怪。
玄熄皱起眉,走过去:“到底怎么了?”
方奇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着他:“我……我想……那个……”
“哪个?”
方奇的脸红了,支支吾吾半天,终于憋出一句:“我想排泄。”
玄熄:“……”
他指了指院子角落里的茅房:“那儿。”
方奇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茅草棚,然后问:“玄熄,我,我该怎么做?”
玄熄闭了闭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讲解如何使用茅房。
讲完之后,方奇点点头,跑进茅房。
过了一会儿,他又跑出来,表情更古怪了。
“怎么了?”玄熄问。
“那个……”方奇红着脸,“我好了,就可以出来了吗。”
玄熄愣了一瞬,然后反应过来——这小刺猬以前随地大小便习惯了,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擦屁股。
唉,他这是捡了个儿子吗?
“你等着。”他说,转身进屋,找了一叠草纸,递给方奇。
“用这个。”
方奇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然后抬起头:“怎么用?”
玄熄:“…………”
他发誓,他在这世间千万年,从没这么无语过。
晚上,玄熄坐在院子里喝酒。
月光很好,洒在枣树上,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夜风很轻,吹过来带着青草和野花的味道。
他眯着眼睛,一口一口喝着酒,觉得这一天虽然累,但也还行。
至少比在天界发呆强。
“玄熄。”
身后传来声音。
他转过头,看见方奇站在东厢房门口,穿着那身花花绿绿的衣服——准确地说,是红的里衣、黄的中衣、蓝的外袍、绿的腰带、紫的鞋子,整个一调色盘成精。
玄熄一口酒差点喷出来。
“你怎么穿成这个鬼模样?”他问。
方奇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起头,理直气壮:“这是今天买的布做的衣服,好看吗?”
玄熄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说好看吧,实在违心;说不好看吧,又怕打击这小东西。
最后他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
方奇却把这声“嗯”当成了肯定,高兴得眼睛都亮了。
他跑到玄熄身边,在他旁边坐下,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玄熄,你看月亮好圆。”他说。
“嗯。”
“哇,星星好多。”
“嗯。”
“天上真的有神仙吗?”
玄熄顿了顿,然后说:“有。”
“你见过吗?”
“见过。”
“他们都长的什么样子?”
玄熄想了想,说:“嗯……也……就那样。”
方奇转过头,看着他,忽然问:“你是神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