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蛛丝马迹,消失的“货郎”与南方的密信
陈靖的“意外”一摔,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虽未掀起惊涛骇浪,却也漾开圈圈不平静的涟漪。太子与苏清梧并未因计划暂时受挫而放松,反而将监控与调查的网,收得更紧,撒得更开。陈靖“养病”的斋舍,成了名副其实的孤岛,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赵安”与外围暗哨的眼睛。然而,数日过去,陈靖除了按时服药、静养读书,并无任何异常举动,仿佛真的只是一个专心养病的普通学子。
明面上的平静,往往意味着暗地里的暗流更加湍急。太子与苏清梧不约而同地将调查重点,从陈靖本人身上,转移到了他入京以来构建的人际网络与可能的信息传递渠道上。
周明逸动用了镇国公府在京城三教九流中的所有眼线,甚至通过太子,调动了部分锦衣卫的暗桩,对陈靖自入京至“养病”前接触过的每一个人、去过的每一处地方,进行了地毯式的回溯排查。书肆老板、茶楼小二、客栈掌柜、乃至街边偶尔搭过话的算命先生、货郎,都被以各种不引人注意的方式,重新“拜访”、询问、甚至暗中观察。
排查工作繁琐而细致,进展缓慢。大部分接触都被证实是偶然或正常社交,并无价值。然而,功夫不负有心人,几条看似不起眼、却又隐隐透出蹊跷的线索,如同浑浊水底的细沙,渐渐被淘洗了出来。
第一条线索,指向一个“消失的货郎”。
据陈靖下榻的客栈伙计回忆,约莫在陈靖入住后半个月左右,曾有一个挑着担子、卖些针头线脑、胭脂水粉的货郎,在客栈门口叫卖。陈靖当时正好出门,与那货郎有过短暂的交谈,似乎还买了点东西。伙计记得,那货郎年纪不大,面色黧黑,带着南方口音,说话时眼睛总爱往客栈里瞟。自那之后,这货郎再未在附近出现过。
寻常货郎走街串巷,流动不定,本不足为奇。但周明逸的人循着这条线,在京城各坊市打听,却无人再见过同样特征、带南方口音的年轻货郎。仿佛这个人,只在陈靖面前出现了一次,便消失了。
“南方口音……消失的货郎……”苏清梧听着回报,眉头微蹙。金川谷地动前,石头手下“眼线”也曾报告,有个打听“奇石”的货郎,后来同样消失不见。两者特征虽有不同(一个打听石头,一个出现在陈靖附近),但“货郎”这个身份,以及“出现后消失”的模式,却隐隐有相似之处。难道这是对方一种固定的、用于单向传递信息或物品的伪装身份?
“立刻画出那货郎的画像,在京城及周边暗查。同时,查一查近年来,京城是否有过类似特征的、出现一次便消失的流动商贩记录,尤其是与陈靖、白云观玄真、乃至之前地动、灯会等事有间接关联的时期。”苏清梧下令。
第二条线索,来自陈靖常去的一家书肆。
这家名为“墨韵斋”的书肆,位于国子监附近,以售卖各类典籍、尤其是一些偏门的地方志、杂学笔记闻名。陈靖是这里的常客,时常一待就是半日。书肆老板是个寡言的老秀才,对陈靖印象不错,说他“好读书,尤其对舆地、矿产、前朝野史感兴趣,舍得花钱,还曾托我寻过几本关于西南地理、海外风物的冷僻书”。
这似乎符合陈靖“游学士子”的人设。但周明逸的人在对书肆进行更隐秘的搜查时,在老板记账的旧簿子中,发现了一处不起眼的记录:约两月前,曾有一位“南方客商”,在书肆一次性购买了数本关于岭南、闽浙沿海地理、海防、以及前朝海外贸易记载的旧书,付的是现银。老板只记得那客商“气度沉稳,说话带闽地口音”,未留姓名。
时间上,这与陈靖入京、并开始频繁光顾“墨韵斋”的时间大致吻合。购买的书籍内容,也与陈靖的兴趣方向高度重叠。是巧合,还是那“南方客商”是为陈靖准备的“资料”?抑或,陈靖与这“南方客商”本就有关联?
“查那‘南方客商’!看其入京后行踪,落脚何处,与何人有过来往!”苏清梧立刻道。她敏锐地捕捉到了“闽地口音”与“海外贸易”这两个关键词。闽地靠海,海商云集,也是前朝对外交流的重要窗口之一。“观星阁”余孽若想隐匿或获取海外资源、传递信息,从海路着手,并非不可能。
第三条线索,则更加模糊,却也更加令人不安。
在排查陈靖“昏迷”前数日接触过的人时,一个在茶楼与陈靖有过短暂交谈的茶客,引起了注意。此人是陈靖入住客栈附近一家茶楼的常客,据茶博士说,是个“做南北货生意的掮客”,姓胡,人称“胡三爷”,消息灵通,三教九流都认识些。那日陈靖在茶楼看书,胡三爷主动凑过去搭讪,两人聊了约一刻钟,内容无非是京城风物、各地见闻。之后陈靖便结账离开了。
表面看,这又是一次寻常的社交。但周明逸的人暗中盯了胡三爷几日,发现此人虽然做着掮客生意,但开销颇大,与其表面生意不甚匹配,且在京中几处不太起眼的赌坊、暗娼馆有欠债。更可疑的是,在陈靖“昏迷”次日,胡三爷匆匆离京,说是“去南边办货”,至今未归。而据查,胡三爷在离京前,曾与一个来自泉州的海商,在码头附近一家小酒馆密谈了近一个时辰。
泉州!又是南方,而且是重要的对外贸易港口!
这三条线索,原本各自孤立,但当它们被摆在一起时,一条隐约的链条似乎开始浮现:消失的货郎(可能用于单向联系)、购买特定书籍的南方客商(提供信息或资源)、行为可疑且与泉州海商有接触的掮客胡三爷(可能是中间人或信使)。而陈靖,这个对边防舆地、海外风物、乃至金川谷表现出特殊兴趣的“钉子”,则可能是这条链条的终端,或者……是某个更庞大网络中的一个节点。
“看来,我们的对手,不仅限于北方或京城。”太子在听取了苏清梧的分析后,神色凝重,“海路、南方…… 这是否意味着,‘观星阁’余孽或其合作者,在南方,甚至在海外,也有根基或联系?玄真老道供称,其流派核心典籍与‘圣物’,被转移至‘东海之滨,云霞深处,三岛之外’。这‘三岛之外’,会不会指的就是海外某个隐秘的岛屿据点?而陈靖这些人,则是他们派回中原,打探消息、搜集资料、甚至寻找‘地脉’线索的先遣?”
这个推测,让局势变得更加复杂凶险。如果敌人真的在海外有据点,进可攻(通过海路渗透、输入人员物资),退可守(难以清剿),其威胁和隐蔽性将成倍增加。
“殿下所虑,不无可能。”苏清梧沉声道,“眼下,需双管齐下。一方面,继续深挖陈靖这条线,尤其要查清他与胡三爷、南方客商、乃至那个消失货郎之间的具体关联。另一方面,需立即加强对沿海港口、特别是闽浙一带的监控。请殿下密令沿海卫所、市舶司,留意近期有无身份可疑、或行为异常的海外来客,尤其是来自传闻中常有海匪、或夷人盘踞的偏远岛屿的船只、人员。同时,也要留意有无内陆人员,特别是与‘地脉’、‘方术’、或前朝秘闻有关的人士,试图秘密出海。”
“祖母所言甚是。孤这便去安排。”太子点头,又道,“另外,关于陈靖,既然他目前安分养病,我们不妨……再给他一点‘甜头’,看看他是否会上钩。”
“殿下的意思是?”
“他既然对舆地、矿产如此感兴趣,又差点因‘勘察’受伤。不若,以‘慰其勤勉,助其康复’为名,赏他一批经过筛选的、无关痛痒但又略显珍贵的舆地图册、地方物产志,甚至……可以夹杂一两页似是而非、关于某些‘特殊’矿物或‘地气’现象的残缺记载(自然是我们伪造的)。看他收到后,是会暗自欣喜研究,还是会急于通过某种渠道,将信息传递出去。”太子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
“此计可行。”苏清梧同意,“但需做得自然,赏赐理由要充足,东西也要经得起推敲。可以太学堂或东宫的名义赐下,以示恩宠。同时,对其病房内外的监控,要提高到最高级别,任何他触碰、翻阅、乃至目光停留时间稍长的物品,都要留意。”
计议已定,分头行动。
太子通过东宫,以“嘉奖实学勤勉,慰问因公负伤”的名义,向“经世学堂”一批在首次“实做”课题中表现优异的生员(自然包括了陈靖)赐下了赏赐。给陈靖的,除了一些文房用品和药材,果然包括数卷精绘的《九边舆地概略》、《闽浙海防图说》(均为公开或半公开资料),以及一本夹着几页“残篇”的《岭南异物志》抄本。那几页残篇,字迹古旧,内容佶屈聱牙,记载了岭南某处深山“有泉出焉,色赤而温,饮之可愈瘴疠,其下有石,色黑而沉,击之有声,夜能自明”云云,并附有一个模糊的、指向不明的地理标记。真假参半,虚虚实实。
赏赐送到陈靖病房时,他挣扎着起身谢恩,神色感激。待内侍走后,他果然对那些舆地图册和异物志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尤其是那几页“残篇”,反复翻阅,对着那个模糊的地理标记,皱眉思索了许久。然而,他并未做出任何抄录、藏匿、或试图传递的举动,只是看了又看,最后将书册仔细收好,放在枕边。
一连数日,皆是如此。陈靖的“病”似乎也渐渐好了,开始下床活动,在斋舍小院内散步,但依旧深居简出,不与外人接触。胡三爷、南方客商、消失货郎这几条线,调查虽有进展(如确认了胡三爷确实去了泉州,但尚未与特定海商接上头;南方客商离京后去向不明),但并未取得突破性进展,更未发现与陈靖有直接联系的铁证。
就在调查似乎再次陷入僵局之际,一封来自南直隶应天府的密信,被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太子和苏清梧面前。
密信是周镇远的商号,通过其隐秘的南方渠道获取的。信中只有寥寥数语,却让苏清梧和太子都倒吸一口凉气。
“泉州港,月前有黑船自东番(台湾)鸡笼(基隆)来,卸奇石、香料、硫磺。船主汪姓,闽人,与倭商、佛郎机人皆有往来。其船上有一黑袍客,深居简出,登岸后即消失。据闻,此客精地舆,善堪舆,能望气,曾于酒后言及‘丙午之期,地脉将动,神器可期’。汪姓船主近日似在暗中收购朱砂、硝石、铜铁,数量不小,去向不明。”
东番!黑袍客!精地舆,善堪舆,能望气!丙午之期,地脉将动,神器可期!
这几乎与玄真老道供述的“观星阁”特征、以及对“地脉”的执念完全吻合!而且提到了“丙午之期”——下一个丙午年,就在两年之后!难道,这些潜藏海外的余孽,不仅在暗中积蓄力量,还在谋划着在下一个“丙午之期”,再次引动地脉,图谋大事?!而他们所需的物资(朱砂、硝石、铜铁),也与之前内务府别庄发现的、以及白云观可能涉及的“阵法”“仪式”所需材料隐隐对应!
“看来,陈靖这条线,只是冰山一角。”苏清梧放下密信,声音沉重,“真正的黑手,恐怕藏在海外,而且……正在积极准备。两年之后的丙午夏至,恐怕不会平静了。”
太子脸色铁青,一拳砸在案上:“好一群阴魂不散的妖孽!竟敢勾结外夷,图谋不轨!孤定要奏明父皇,发兵剿了那东番巢穴!”
“殿下息怒。发兵跨海,非同小可,需有确凿证据与万全准备。况且,敌暗我明,其巢穴是否真在东番,亦未可知。贸然兴兵,恐打草惊蛇,或中调虎离山之计。”苏清梧冷静分析,“当务之急,是确认这‘黑袍客’与‘汪姓船主’的身份、行踪、及其与陈靖、乃至京城其他暗线的关联。 同时,要加强对沿海,特别是闽浙、广东一带的监控,设法打入其内部,获取更多情报。另外,金川谷的防卫,必须再次加强,尤其是夏至前后。太后当年的警告,恐怕……真的要应验了。”
“祖母说的是。是孙儿心急了。”太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此事,需从长计议。一方面,让周镇远的商号,继续利用其南方和海路网络,深挖这条线索。另一方面,孤会请旨,秘密派遣得力干员,前往闽浙,暗中调查。至于京城这边……陈靖此人,愈发关键了。他或许,是我们连接这条海外暗线的唯一桥梁。”
“不错。对陈靖的监控与‘诱导’,需更加策略。或许,可以让他‘知道’一些我们想让他知道、关于这‘黑袍客’或‘丙午之期’的‘风声’,看他如何反应。”苏清梧眼中寒光闪烁,“既然风暴注定要来,那便让我们看看,这场席卷海陆、跨越时间的阴谋,到底还藏着多少魑魅魍魉。而我们,必须抢在他们之前,做好一切准备。”
窗外的春意,已浓得化不开。然而,苏清梧和太子的心头,却笼罩上了一层来自南方海上的、带着咸腥与硫磺气息的沉重阴云。一场跨越山海、涉及古老秘辛与未来国运的暗战,已然全面升级。而距离下一个丙午夏至,只剩下不到两年的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