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谷外勘察,陈靖的“意外”与消失的线索
太子的奏请很快得到了皇帝的朱批。理由冠冕堂皇——“经世学堂”生员“实做”课题需结合实地,金川谷外围地质特殊,可作考察边防后勤路线之参详。皇帝对此等“务实”之举自然支持,但亦叮嘱太子“务必周密安排,确保安全,不得惊扰太后遗泽,更不得擅入禁地”。太子领命,立刻着手安排。
勘察日期定在四月底,一个天气晴好的日子。参与人员,除了陈靖所在的边防舆地科“勘测备用粮道”课题小组(包括伪装生员“赵安”及另一名可靠生员),太子特意加派了以谢昀为首、十名东宫精锐侍卫组成的“护卫队”,名义上是保护生员安全、协助勘察。周明逸也带着一队镇国公府的护卫,在金川谷外围预设的各个关键点与制高点布下暗哨,形成内外双重、明暗结合的警戒网。苏清梧则坐镇镇国公府,通过信鸽与周明逸保持即时联络。
出发前夜,所有参与勘察的生员被集中训话。周镇宁亲自强调纪律:一切行动听指挥,严禁脱离队伍,严禁进入未划定的区域,严禁私动任何物品,严禁与任何外来人员交谈。违者,立即除名,并追究责任。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陈靖混在人群中,低眉顺目,与其他生员一样恭敬应诺。
次日清晨,队伍从“经世学堂”出发,乘坐马车,在谢昀等侍卫的骑马护卫下,出了京城,向西北方向的金川谷行去。一路上,谢昀看似随意地与生员们交谈,介绍沿途风物、历史典故,也“不经意”地提及金川谷的一些“特点”——如谷中清幽,曾是太后静修之地;去岁夏至有地动,朝廷已派工匠加固了谷中屋舍;谷内有几处温泉,水质特殊等等。这些都是半公开的信息,或真或假,虚虚实实。
陈靖听得十分认真,偶尔插言询问几句,问题都在合理范围内,如“地动可曾对山体造成明显损毁?”“谷中驻军几何?日常如何巡逻?”谢昀一一作答,内容也是事先拟定好的标准答案。
午时前后,队伍抵达金川谷外围指定的勘察区域——一处距离谷口尚有数里、地势较高、可俯瞰部分谷地,但又与核心的奇石、古树区域有山梁隔开的山坡。此处视野开阔,能看见谷中升起的袅袅炊烟和部分修缮后的屋舍,也能隐约看见谷口巡逻兵士的身影,但绝看不清细节。
谢昀下令在此扎营休息,并用餐。生员们拿出简易的测量工具,开始按照课题要求,对周围地形、植被、水源、土壤进行观测记录,绘制草图。陈靖表现得尤为积极,他不仅仔细测量,还采集了一些岩石和土壤样本,小心地贴上标签。他的举动专业而专注,与一个勤奋好学的生员别无二致。
休息间隙,谢昀“随意”地走到陈靖身边,看着他正在绘制的地形草图,赞道:“陈生员绘图功底不错,标注也清晰。”
陈靖谦逊道:“谢世子过奖。学生只是尽力而为。此地地势确实险要,易守难攻,难怪朝廷重视。”
“是啊,”谢昀眺望着金川谷方向,仿佛闲聊般说道,“不过,这山谷看着平静,内里却有些玄妙。听说,太后娘娘当年在此静修,并非完全因为景色清幽。谷中有几处地方,地气与别处不同,夏日格外清凉,冬日亦有暖泉。去岁地动,似乎也与这特殊地气有些关联。工部的人来看过,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道是天生地设的奇地。” 他故意用了“地气”“奇地”这种略带玄学色彩、却又与前朝“观星阁”关注点隐隐契合的词语。
陈靖手中的炭笔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抬头看向谢昀,眼中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奇:“哦?竟有此事?地气不同……难怪能孕育那般清幽景致。学生曾读杂书,有云‘地有灵脉,聚而成穴’,莫非便是此类?”
“或许吧。”谢昀不置可否,笑道,“这些玄虚之说,我们武人不大懂。只知道,这山谷是太后遗泽,陛下和太子殿下都极为珍视,命我等务必守好。莫说生人,便是飞鸟,未经允许,也难轻易入内。” 这话既是炫耀守卫森严,也是再次警告。
“朝廷恩泽,自当如此。”陈靖点头附和,不再多问,继续低头绘图。
整个下午的勘察,平静无波。陈靖除了工作,便是安静用餐,与同窗交流也仅限于课题。谢昀和暗处的周明逸等人,都未发现他有任何可疑的举动或试图脱离队伍、传递信息的迹象。
眼见日头西斜,谢昀下令收拾行装,准备返程。就在这时,陈靖忽然对小组另一名生员(非赵安)道:“李兄,方才我在那边坡下取样时,似乎看到一处岩缝中有水光反照,或许有暗泉,我去确认一下,补录在案,片刻即回。” 他指的方向,是勘察区域边缘一处稍陡的坡地,仍在警戒圈内,但树木稍密。
同组的李生员不疑有他,点头道:“陈兄小心些,快去快回。”
陈靖对谢昀这边拱了拱手:“谢世子,学生去去就回。”
谢昀目光微凝,但见他神色坦然,所指范围也在允许之内,便点了点头:“速去速回,注意安全。” 同时对身边一名侍卫使了个眼色,那侍卫会意,装作整理马具,悄然向陈靖离去的方向挪了几步,保持目视距离。
陈靖提着取样袋和炭笔,快步走向那处坡地,很快隐入一片灌木之后。负责监视的侍卫立刻跟了上去,保持在二三十步外,透过林木缝隙,能看见陈靖的身影在坡下蹲下,似乎在察看什么。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陈靖还未返回。谢昀心中警觉渐升,对那监视侍卫打了个手势。侍卫会意,提高声音喊道:“陈生员?可需帮忙?”
坡下没有回应。
侍卫心头一紧,立刻拔刀,小心地靠近。谢昀也带着两名侍卫快步赶了过去。
拨开灌木,只见陈靖面朝下,扑倒在一处湿滑的苔藓上,似乎昏迷不醒,手中的取样袋和炭笔散落一旁。旁边有一小块岩石松动滑落的痕迹。
“陈生员!”侍卫上前,小心将他翻转过来。只见陈靖双目紧闭,额头有一处新鲜擦伤,渗出些许血迹,面色苍白,呼吸微弱。
“怎么回事?”谢昀赶到,蹲下检查。看情形,似乎是踩到湿滑苔藓,脚下打滑,头部撞到了旁边岩石,意外昏迷。
“快!抬回去!叫随行的郎中!”谢昀急令。心中却疑窦丛生:这么巧?偏偏在要返程时出事?还是在有侍卫目视的情况下?
陈靖被迅速抬回营地。随行的东宫郎中立刻上前诊治。检查后,郎中对谢昀低声道:“世子,是头部受撞击导致的短暂昏厥,伤口不深,应无大碍。只是……脉搏似乎有些虚浮紊乱,不似纯粹外伤所致,倒像是……受了些惊吓,或体内有些虚亏。”
惊吓?虚亏?谢昀目光锐利地扫过昏迷的陈靖。一个训练有素(从其作息规律和表现推测)的“钉子”,会因为一次小小的滑倒而“惊吓”到脉搏紊乱?
“先救人。立刻回城!”谢昀当机立断,不管陈靖是真昏假昏,此地不宜久留。队伍迅速收拾,将陈靖安置在一辆铺了软垫的马车上,由郎中看护,全队加快速度返回京城。
一路无话。回到“经世学堂”,陈靖被送入早已准备好的单独病房,由东宫指派的太医接手诊治。谢昀立刻入宫,向太子详细禀报了勘察全程及陈靖“意外”昏厥的经过。
“滑倒,撞石,昏厥……”太子听完,眉头紧锁,“听着像是意外。但时机太巧。而且,以他的身手(若真是训练有素的探子),不应如此轻易失足。太医怎么说?”
“太医初步诊断,是外伤昏厥,但脉象确有些虚浮,似有心神不宁之象。已用针药,说明日应可苏醒。”谢昀答道,“臣已加派人手,严密看守病房,除太医与指定仆役,任何人不得靠近。病房内外,也安排了人监听。”
“嗯。待他醒来,第一时间报我。另外,他昏迷前最后接触的岩石、苔藓区域,立刻派人再去仔细检查,看有无其他痕迹或遗落物品。还有,他采集的那些样本,仔细检查,看有无异常。”太子吩咐道。
“是!”
然而,后续的调查,并未发现更多有价值的线索。陈靖昏迷处的岩石苔藓,除了滑倒痕迹,并无异常。他采集的样本,经检查,也确实是普通的岩石土壤。病房监听,除了陈靖偶尔发出的呻吟和太医的问诊,别无他声。
翌日,陈靖果然苏醒。太医禀报,他醒来后,精神萎靡,对昏迷前的事记忆模糊,只记得自己想去确认暗泉,然后脚下一滑,便不省人事。对自己是如何被救回、昏迷了多久,显得茫然无知。太医诊断是“撞击导致轻微脑震,兼受惊吓,需静养数日”。
太子亲自去“探病”。病床上的陈靖面色苍白,眼神略显涣散,见到太子挣扎欲起,被太子按住。
“学生……学生无用,竟在勘察时失足,惊扰殿下,延误归程,实在……罪过……”陈靖声音虚弱,满是愧悔。
太子温言安慰了几句,只让他好生休养,莫要多想。观察其言行,除了虚弱与愧悔,并无其他破绽。无论是真昏假昏,他这番“意外”,都成功地中断了当日的勘察,也给自己赢得了一段“养病”的缓冲期。更重要的是,这次“意外”之后,再想以“实做”为名带他接近金川谷或其他敏感区域,短期内已不可能,否则显得太过刻意,也易惹人疑窦。
“倒是会挑时候。”太子离开病房,心中冷笑。陈靖这一“摔”,无论是意外还是自导自演,都让后续的“钓鱼”计划暂时搁浅。此人比想象中更加谨慎狡猾。
消息传回镇国公府,苏清梧听完周明逸的禀报,沉默片刻,道:“他这一‘摔’,未必是坏事。至少让我们知道,他对于接近金川谷核心,既渴望,又极为警惕,甚至不惜以‘意外’来中断可能的风险。他背后的主子,指令恐怕是‘宁可无功,不可暴露’。这说明,他们非常清楚朝廷与我们的戒备,也说明……他们所图之事,或许还未到必须立刻行动的关头,或者,他们在等待更好的时机。”
“那我们接下来……”
“既然他‘病’了,那便让他好好‘养病’。监控不可有丝毫放松,反而要更加强。 重点排查他入京以来所有可能接触过的人、去过的地方,尤其是他‘昏迷’前那几日。他若真是探子,昏迷前或许会留下某些紧急联络或信息传递的痕迹。另外,”苏清梧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既然他本人暂时动不得,那就从他身边的人入手。那个与他同组、他请求去查看暗泉时在场的李生员,可再仔细盘问当日细节。还有,他入京后接触过的书肆、茶楼,甚至客栈的伙计,都要重新筛一遍。任何与他有过短暂、不自然接触的人,都不能放过。”
“是!”
一场精心策划的“钓鱼”行动,因陈靖的“意外”一摔,看似无功而返,实则暗流涌动得更急。对手的狡猾与耐心,超出了预期。但苏清梧和太子也并非毫无收获,至少更加清晰地认识到了敌人的风格与底线。
“经世学堂”的教学在继续,陈靖“养病”的斋舍成了一个新的监控焦点。而关于“观星阁”余孽、金川谷地脉、以及潜伏暗处的阴谋网络,依旧笼罩在重重迷雾之中。只是,随着调查的深入,一些更加破碎、却也更加不祥的线索,正在悄然浮现。
平静的学堂之下,是两股无形力量的激烈角力。一方试图守护与开创,另一方则伺机破坏与夺取。而这场较量,才刚刚开始,远未到分出胜负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