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雨来得猝不及防,厚重的乌云从午后便沉沉压在柠阳七中的上空,将整栋教学楼裹得密不透风。傍晚放学铃响的前一分钟,第一道惊雷炸响在天际,紧接着豆大的雨点便砸落下来,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窗上,模糊了窗外的树影,也打乱了放学的人流。
教室里的同学纷纷收拾书包,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开,嘴里念叨着这突如其来的暴雨,有人庆幸带了伞,有人懊恼只能等雨小些再走。沈白俞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捏着笔,慢条斯理地将课本、练习册一一叠进书包,动作规整得像被尺子量过一般。他是班里的学委,也是老师眼中最省心的学生,永远冷着一张脸,眉眼清隽却没什么温度,周身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平日里除了必要的学习交流,很少主动和人说话。
收拾好书包,沈白俞伸手摸了摸书包侧袋,触到一把折叠伞的伞柄,又摸到另一把的轮廓,指尖顿了顿。他自己也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多带了一把伞,或许是早上出门时母亲塞进来的,或许是前一天落在书包里忘了拿出来,伞骨冰凉,贴着布料传来生硬的触感。他本就打算撑着自己常用的那把伞回家,这把多余的,不过是顺手带回去罢了。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空,只剩下零星几个还在磨蹭的同学,雷声时不时滚过,雨声越来越大,像是要将整个世界都吞没。沈白俞背起书包,起身往教室外走,帆布鞋踩在走廊的地砖上,发出轻浅的声响,与外面的风雨声形成鲜明的对比。
教学楼门口挤满了避雨的学生,喧闹声混着雨声嘈杂不堪。沈白俞微微蹙眉,下意识地往人少的角落走,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门口的台阶,却顿住了。
鹤泽川就站在那里。
少年倚着冰冷的墙壁,单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随意地垂在身侧,指尖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学校里明令禁止抽烟,他倒也知道收敛,只是习惯性地把玩着。微分碎切的短发被风吹得微微凌乱,蓝白挑染的几缕发丝格外扎眼,左耳的银质耳钉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丹凤眼微眯着,望向漫天瓢泼的大雨,右眼眼角那颗泪痣,在阴雨天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是柠阳七中无人不知的校霸,抽烟、打架、喝酒、逃课,没有一样不沾,是老师眼里的头号问题学生,也是学生们不敢轻易招惹的存在。平日里他总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走路带风,眼神桀骜,仿佛什么都不放在眼里。
可此刻,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校霸,却罕见地露出了一丝犹豫。
鹤泽川盯着眼前倾盆而下的雨幕,眉头微蹙。他不是怕淋雨感冒,以他的体质,淋一场雨根本不算什么,只是他向来不喜欢被雨水打湿的感觉——湿漉漉的衣服贴在身上,黏腻又闷热,连带着心情都会变得烦躁。
他就站在原地,沉默地看了两秒。
不过两秒的犹豫,便足够让他做出决定。
鹤泽川收回目光,直起身,抬手将额前的碎发撩到脑后,打算直接冲进雨里。他向来不是拖泥带水的人,就算不喜欢,也不会在这里磨磨蹭蹭地等雨停。
就在他抬脚的瞬间,一道清浅又带着几分生硬的声音,穿过嘈杂的雨声,轻轻落在了他的耳边。
“等、等等。”
声音不大,甚至因为主人的紧张,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结巴,却清晰地传到了鹤泽川的耳朵里。
鹤泽川抬脚的动作一顿,缓缓扭过头。
视线越过拥挤的人群,落在了站在角落的少年身上。
是沈白俞。
他的同桌。
那个永远冷着脸,成绩好到离谱,是老师眼中的模范生,也是和自己格格不入的存在。
沈白俞站在那里,背着规整的黑色书包,日系齐刘海短发服帖地贴在额前,纯黑的发色规规矩矩,没有一丝出格,桃花眼清澈干净,右眼的泪痣和他的位置一模一样,只是落在沈白俞脸上,多了几分清冷的书卷气。
鹤泽川挑了挑眉,丹凤眼微微弯起,带着几分玩味和意外。他没想到,会被这个向来对自己视而不见的冷脸学委叫住。
沈白俞被他看得一僵,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书包带,指节泛白。
他本来不想管闲事的。
从开学成为同桌开始,他就刻意和鹤泽川保持着距离。对方是校霸,是问题学生,和他的世界完全相悖,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冷脸对人,从来不会多管与自己无关的事。
可刚才看到鹤泽川准备冲进雨里的那一刻,他的嘴巴却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不受控制地叫住了对方。
连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平日里对着任何人,他都能维持着那副冷淡的模样,不苟言笑,语气平静,就算是面对老师的提问、同学的请教,都能从容应对。可唯独面对鹤泽川,他总会莫名地慌神,总会露出不该有的破绽。
就像现在。
沈白俞看着鹤泽川,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发紧,原本组织好的语言卡在喉咙里,半天说不出来。紧张的情绪涌上心头,结巴的毛病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让他更加窘迫,冷白的脸颊微微泛起一层薄红,打破了平日里的清冷。
“我、我……”沈白俞垂下眼睫,不敢去看鹤泽川的眼睛,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声音细若蚊蚋,“我有、有伞……”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耳根都红透了。
鹤泽川看着眼前这副模样的沈白俞,眼底的玩味更浓了几分。
他见过沈白俞在课堂上从容答题的样子,见过他对着吵闹的同学冷脸呵斥的样子,见过他拿着成绩单面无表情的样子,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沈白俞。
紧张、局促,冷脸破了功,连耳尖都染上了粉色,结巴的样子软乎乎的,和平日里那个冷冰冰的学委判若两人。
真是奇怪。
鹤泽川心里想着,迈步朝着沈白俞走了过去。
他的脚步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压迫感,一步步走近,让沈白俞的心跳越来越快,攥着书包带的手更紧了,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走到沈白俞面前,鹤泽川停下脚步,微微低头,看着眼前比自己矮小半个头的少年。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能闻到沈白俞身上淡淡的洗衣液清香,和自己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伞?”鹤泽川开口,声音低沉磁性,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学委大人,要借我伞?”
沈白俞的脸颊更烫了,点点头,又急忙摇摇头,慌乱的样子让他自己都觉得丢人。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里的紧张,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下来,可结巴还是没能改掉:“我、我多、多带了一、一把……可、可以借、借给你。”
他说着,另一只手松开书包带,伸进侧袋里,摸索着拿出那把多余的折叠伞。伞是纯黑色的,样式简单,和他这个人一样,规规矩矩。
伞柄被他递到鹤泽川面前,因为紧张,指尖微微颤抖。
鹤泽川的目光落在那把伞上,又移回沈白俞泛红的耳尖和紧抿的嘴唇上,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
他活了十几年,还是第一次被这个冷脸同桌主动搭话,还是在这样一个雷电交加的雨天,借他一把伞。
说不意外是假的。
在他的印象里,沈白俞向来是对他避之不及的,上课的时候认真听讲,从不和他说一句多余的话,就算他故意在课堂上捣乱,沈白俞也只是皱皱眉,依旧冷着脸做自己的事,仿佛他是空气一般。
他以为,他们会一直是这样毫无交集的同桌,一个在云端,一个在泥里,永远不会有任何交点。
可现在,这个云端上的人,却主动递来了一把伞,打破了他们之间泾渭分明的界限。
鹤泽川没有立刻接过伞,反而微微俯身,凑近了沈白俞几分,温热的呼吸扫过沈白俞的额头,让少年的身体瞬间僵住,像一根被冻住的木棍。
“学委,”鹤泽川的声音放得更低,带着几分戏谑,“你不是最讨厌我这种人吗?怎么突然好心借我伞?”
沈白俞被他问得一噎,紧张得更说不出话了,桃花眼里泛起一层薄薄的水汽,显得格外无辜。他也想知道答案,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违背本心,叫住这个和自己格格不入的校霸,想知道为什么面对他的时候,自己所有的冷静和冷淡都会土崩瓦解。
他答不上来,只能紧紧抿着嘴,冷着脸却没了丝毫威慑力,反而像一只炸毛却又不敢反抗的小猫,局促又可爱。
雷声再次炸响,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照亮了两人僵持的画面。
雨水依旧哗啦啦地下着,打在地面上溅起层层水花,走廊里的人越来越少,只剩下他们两个,站在角落,被风雨隔绝出一个小小的空间。
鹤泽川看着沈白俞这副窘迫到极致的样子,终究是没再逗他,伸手接过了那把黑色的折叠伞。
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沈白俞的手指,少年的指尖冰凉,像雨后的玉石,一碰便飞快地缩了回去,像是被烫到了一般。
鹤泽川的指尖顿了顿,心里莫名地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转瞬即逝,快得让他抓不住。
“谢了,同桌。”鹤泽川直起身,把玩着手里的伞,丹凤眼弯起,泪痣在光影里晃得人眼花,“明天还给你。”
沈白俞点点头,依旧不敢看他,低声应了一句:“不、不用谢。”
说完,他像是逃一般地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和鹤泽川的距离,然后转身,撑开自己常用的那把伞,快步走进了雨里。
他的脚步有些急,背影看起来慌慌张张的,完全没有了平日里的冷静淡然。
鹤泽川站在原地,看着沈白俞撑着伞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看着那把黑色的伞在风雨中渐渐变小,直到看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伞,又摸了摸自己右眼的泪痣,想起沈白俞那颗一模一样的泪痣,想起刚才少年泛红的耳尖和结巴的样子,嘴角的笑意不自觉地加深了几分。
真是个有意思的同桌。
雨还在下,雷电交加,天色暗沉。
鹤泽川撑开手里的伞,黑色的伞面挡住了倾盆而下的雨水,隔绝了外面的潮湿和黏腻。他迈步走进雨里,脚步悠闲,和刚才打算冲出去的模样截然不同。
伞柄被他握在手里,还残留着沈白俞指尖的冰凉气息。
而另一边,沈白俞撑着伞走在雨中,心跳依旧快得离谱,脸颊的温度迟迟没有降下去。他不敢回头,不敢去想刚才和鹤泽川对话的画面,不敢去想自己为什么会露出那么多破绽。
冷风吹过,带着雨水的湿气,却吹不散他心里的慌乱。
他明明是最不爱管闲事的人,明明对那个校霸避之不及,却偏偏在那个雨天,叫住了他,递出了那把多余的伞。
沈白俞紧紧攥着伞柄,桃花眼微微低垂,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雷雨天的风裹挟着雨丝,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两个截然不同的少年,在这个暴雨倾盆的傍晚,因为一把多余的伞,在泾渭分明的世界里,撞出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前路漫漫,风雨未停,而有些不一样的东西,已经在悄然间,开始生根发芽。
鹤泽川走在雨中,黑色的伞面替他挡去所有风雨,他慢悠悠地走着,嘴里轻轻哼着不成调的歌,右眼的泪痣在雨幕里,显得格外生动。
他忽然开始期待,明天和同桌的见面了。
而沈白俞走在回家的路上,脑海里却反复浮现出鹤泽川回头时挑眉的模样,浮现出那颗和自己位置相同的泪痣,心里的慌乱,久久无法平息。
他不知道,这把借出去的伞,会成为他们之间,扯不断的开端。
雨还在下,冲刷着柠阳七中的街道,也冲刷着两个少年之间,原本毫无交集的命运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