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里,笔记本摊开在茶几上,像一只沉睡的野兽,随时准备醒来撕咬。
厉夜宸、苏念、秦昭三人围坐,气氛凝重得像暴风雨前的寂静。
“我认识一个人。”秦昭先开口,打破了沉默,“省厅的,姓陈,三级警监,专门负责有组织犯罪。我当刑警时跟他合作过,人很正,背景干净,跟海城这边没什么瓜葛。”
“可信?”厉夜宸问,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沙发扶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我可以用命担保。”秦昭说,“三年前那个绑架案,就是他带队把我救出来的。如果不是他坚持追查,我可能已经‘被自杀’在拘留所里了。”
苏念注意到她说“被自杀”时的平静,心里一紧。那场绑架留下的,不仅是脸上的疤。
“怎么联系?”厉夜宸问。
“他给我留过一个私人号码,说如果有重要线索,随时打。”秦昭拿出手机,翻找通讯录,“但我们必须确保通话安全。厉怀山在海城经营这么多年,通讯监控肯定有。”
“用这个。”厉夜宸从随身包里拿出一个黑色的小设备,像U盘,“加密通讯器,卫星直连,军方级别。我让国外的朋友弄的,就是为了这种时候。”
秦昭接过,挑了挑眉:“你还真是准备充分。”
“和厉怀山斗,不准备充分就是送死。”厉夜宸的语气很冷。
苏念看着那本摊开的笔记本,突然问:“这些证据……足够吗?我的意思是,法律上。”
“足够立案,但未必足够定罪。”秦昭翻着笔记本,指着其中一页,“你看这里,2015年3月,肾脏交易,金额八十万,交易地点在‘老地方’。老地方是哪里?没写。交易双方用的是代号,没写真名。这种证据,在法庭上会被质疑。”
“那这些照片呢?”苏念指着几张偷拍的照片,虽然模糊,但能看出是几个男人在交易什么。
“照片只能证明他们在交易,不能证明交易的是什么,更不能直接证明和厉怀山有关。”秦昭说,“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交易记录、银行流水、证人证言,最好是内部人员的反水。”
厉夜宸突然开口:“我有一个证人。”
苏念和秦昭同时看向他。
“厉怀山的司机,老赵,跟了他十五年。”厉夜宸说,“我母亲去世后,他私下找过我,说对不起我母亲,说他当时在车里,看到了全过程,但厉怀山威胁他,如果敢说出去,就杀他全家。”
“他还活着?”秦昭问。
“活着,但被厉怀山‘养’起来了,在郊区的一个疗养院,说是养老,实际上是软禁。”厉夜宸的眼神很冷,“我这些年一直暗中照顾他的家人,所以他答应,如果需要,他可以出来作证。”
“风险很大。”秦昭说,“一旦厉怀山发现老赵有异动,会立刻灭口。”
“所以需要周密的计划。”厉夜宸看向苏念,“念念,你还记得你父亲说的那三个人吗?昨晚去苏家要债的那三个。”
苏念点头:“记得,秦律师说他们是高利贷催收的。”
“对,但他们的老板,叫刀疤刘,是厉怀山手下的一个小头目,专门负责催收和打手。”厉夜宸在纸上写下一个名字,“我们可以从他入手。”
“怎么入手?”
“刀疤刘最近在扩张地盘,和另一个帮派起了冲突,急需资金。”厉夜宸说,“我可以让人假扮投资人,接近他,套取信息。如果顺利,说不定能拿到一些账本之类的东西。”
秦昭皱眉:“太冒险了。刀疤刘能混到今天,不是傻子。”
“所以需要专业人士。”厉夜宸看向秦昭,“你认识合适的人吗?”
秦昭沉思片刻:“有一个,我以前在刑警队的师弟,后来辞职了,现在开私家侦探社,专门接这种活儿。身手好,脑子活,最重要的是,他恨厉怀山。”
“为什么?”
“他姐姐,”秦昭的声音低了下来,“五年前失踪了,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厉怀山名下的一家夜总会。他查了三年,线索都指向厉怀山,但证据不足,警方立不了案。”
苏念的心一沉。又一个被厉怀山毁掉的家庭。
“他叫什么?”厉夜宸问。
“周凛,今年三十二。”秦昭说,“我可以联系他,但需要时间,而且,不保证他愿意帮忙。他姐姐出事后,他就有点……偏激。”
“偏激没关系,只要有用。”厉夜宸说,“联系他,告诉他,如果帮忙,我出钱出资源,帮他继续查他姐姐的案子。”
秦昭点头:“我试试。”
计划初步成形,但苏念总觉得少了什么。她看着那本笔记本,看着母亲娟秀的字迹,突然问:
“我妈……她当年查到了多少?为什么厉怀山这么多年都没发现她在调查?”
厉夜宸和秦昭对视一眼。这也是他们的疑问。
“也许,”秦昭推测,“林姨很小心,没有直接调查厉怀山,而是从外围入手。你看这些记录,很多是道听途说,或者从其他渠道间接获取的。厉怀山可能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一个家庭主妇,能翻起什么浪?”
“但他还是害死了我母亲。”苏念说,声音有些哽咽。
“那是后来。”厉夜宸握住她的手,“林姨生病后,可能放松了警惕,或者,她发现了什么关键证据,被厉怀山察觉了。”
苏念想起母亲最后那段时间,总是心神不宁,经常半夜惊醒,说有不好的预感。当时她以为母亲是病重多思,现在想来,那可能是恐惧。
“笔记本最后一页,”苏念翻到最后,“有一段话,被撕掉了,但留下了痕迹。”
她把笔记本对着光,能看到被撕掉的页码上,有淡淡的印痕,是上一页写字时留下的。
秦昭立刻拿出工具,小心地处理那一页。几分钟后,一些模糊的字迹显现出来:
“7月15日,见了一个关键证人,愿意出面,但需要保护。约了三天后详谈。地点:老地方。”
“老地方……”厉夜宸皱眉,“又是老地方。这到底是哪里?”
“会不会是个代号?”苏念猜测,“他们内部的暗语。”
“有可能。”秦昭说,“但我们需要知道具体是哪里,这个证人是谁,还有,他们最后见面了吗?”
“看痕迹,这段话是最后写的,后面就没有了。”苏念说,“而且这一页被撕掉,说明母亲不想让人看到。或者……她还没来得及写更多,就出事了。”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那个“老地方”,那个“关键证人”,像幽灵一样悬在空中,没有答案。
突然,厉夜宸的手机震动。他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是厉怀山。”他说。
苏念和秦昭立刻噤声。
厉夜宸接起电话,按下免提。
“夜宸啊,在哪儿呢?”一个温和的男声传来,听起来五十多岁,语气亲切得像普通父亲关心儿子。
“在外面谈事。”厉夜宸的声音很平静,“有事吗,爸?”
“没什么大事,就是好久没见你了,想一起吃个饭。明天晚上怎么样?在悦海阁,我订了包间。”
厉夜宸看了苏念和秦昭一眼,两人都摇头。
“明天恐怕不行,有个重要的合作要谈,已经约好了。”
“这样啊……”厉怀山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那后天呢?”
“后天要去国外出差,一周左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厉怀山笑了:“这么忙啊。那行,你先忙。对了,听说你交了个女朋友?苏明远的女儿?”
厉夜宸的眼神冷了下来:“是。”
“怎么不带回来给爸爸看看?苏明远跟我提起过几次,说他女儿很优秀。什么时候有空,一起吃个饭?”
“等我回来再说吧。”
“好,好,那你先忙。注意身体,别太累。”
“知道了。”
电话挂断。厉夜宸的脸色很难看。
“他在试探你。”秦昭说。
“不止。”厉夜宸握紧手机,“他在警告我。他知道苏念在我这里,也知道我们在查他。这顿饭,是鸿门宴。”
苏念想起苏明远那张谄媚的脸,心里一阵恶心。一定是父亲在厉怀山面前说了什么。
“那我们怎么办?”
“计划提前。”厉夜宸说,“秦昭,你现在就联系周凛。苏念,你准备一下,明天我们去见老赵。”
“老赵那边安全吗?”秦昭问。
“不安全,但必须冒险。”厉夜宸说,“厉怀山已经开始行动,我们再等下去,只会更被动。”
“我去准备车和装备。”秦昭起身,“但苏念不能去,太危险了。”
“我要去。”苏念站起来,“老赵认识我母亲,我去,他可能更愿意开口。”
“不行。”厉夜宸这次很坚决,“疗养院是厉怀山的地盘,你去等于送死。”
“那你去就不危险吗?”
“我习惯了。”厉夜宸看着她,眼神复杂,“念念,听我一次。这次真的很危险,我不能让你出事。”
苏念还想争辩,但看到厉夜宸眼中的担忧,最终点了点头。
“那你答应我,一定要小心。”
“我答应你。”
秦昭离开后,房间里只剩厉夜宸和苏念。窗外天色已黑,城市灯火渐次亮起。
“吃点东西吧。”厉夜宸说,“一天没好好吃饭了。”
两人简单煮了面,面对面坐着吃。热气氤氲中,苏念看着厉夜宸,突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一个月前,她还是个为生计奔波的小设计师,他是遥不可及的商界传奇。现在,他们坐在一起,吃着最简单的面条,讨论着如何扳倒一个庞大的犯罪帝国。
命运真是奇妙。
“厉夜宸,”她轻声问,“你恨他吗?”
厉夜宸夹面的动作顿了顿:“谁?”
“你父亲。”
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念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小时候恨过。”厉夜宸放下筷子,看着窗外的夜色,“恨他害死母亲,恨他不爱我,恨他毁了我的家。后来不恨了,因为恨太费力气,我需要用所有力气活下去,变得强大。”
“那现在呢?”
“现在……”厉夜宸的眼神很冷,“现在我想让他付出代价。不是为了复仇,是为了那些被他害死的人,为了我母亲,为了林姨,为了所有因为他而破碎的家庭。”
苏念点点头。她理解这种感觉。对苏明远,她也不恨了,只是失望,深深的失望。但失望之后,是责任——阻止他继续作恶的责任。
“等这件事结束了,”厉夜宸突然说,“你想做什么?”
苏念想了想:“继续学设计吧。我报了夜校的课程,还没来得及去上。还有……我想开个小工作室,接一些自己喜欢的设计。”
“挺好的。”厉夜宸说,“需要帮忙的话,告诉我。”
“那你呢?等事情结束了,你想做什么?”
厉夜宸看着碗里的面,很久才说:“不知道。这些年,我活着就为了两件事:变得强大,和扳倒厉怀山。如果真做到了,反而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了。”
“那就慢慢想。”苏念说,“世界很大,总有想做的事。”
厉夜宸笑了笑,很淡:“也许吧。”
吃完饭,厉夜宸去检查安保系统,苏念在厨房洗碗。水流声中,她听到厉夜宸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很低,但她能听出是在安排明天的事。
“对,三辆车,分三个路线……备用方案准备好了吗?……好,随时保持联系。”
挂断电话,厉夜宸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她。
“怎么了?”苏念擦干手,转身。
“明天我去见老赵,你待在秦昭这里,哪儿也别去。我会留两个人保护你,有事就找他们。”
“知道了,你说好几遍了。”苏念无奈地笑。
厉夜宸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他的眼神很深,像夜色中的海,看不透底。
“苏念,”他叫她的全名,很郑重,“如果我明天回不来……”
“别说不吉利的话。”苏念打断他,心突然揪紧。
“听我说完。”厉夜宸握住她的肩膀,“如果我回不来,秦昭会安排你出国,去一个安全的地方,给你新的身份,足够的钱。你可以在那里重新开始,忘记这里的一切。”
苏念的眼睛红了:“你答应过我要小心的。”
“我会小心,但必须做最坏的打算。”厉夜宸的声音很轻,“念念,你是我在这世界上,唯一在乎的人了。我不能让你有事。”
“那你也不能有事。”苏念的眼泪掉下来,“厉夜宸,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你答应过我母亲要照顾我,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厉夜宸看着她流泪的样子,心脏像被什么狠狠攥住。他抬手,轻轻擦去她的眼泪。
“好,我答应你,一定回来。”
“拉钩。”苏念伸出小指,像小孩子一样。
厉夜宸愣了愣,然后笑了,也伸出小指,勾住她的。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幼稚的童谣,在这样一个危险的夜晚,却显得格外珍贵。
苏念破涕为笑。厉夜宸看着她,突然伸手,将她轻轻拥入怀里。
这个拥抱和下午的不同,很轻,很温柔,像是怕碰碎什么。
“念念,”他在她耳边低声说,“如果我回来了,有些话,我想跟你说。”
“什么话?”
“等我回来再告诉你。”
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她隐约猜到他想说什么,但又不敢确定。
“好,我等你。”
窗外,夜色深沉。明天,将是一场硬仗。
但此刻,在这个小小的安全屋里,他们相拥而立,像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厉夜宸想,等他回来,他要告诉她,这十五年的思念,这重逢后的挣扎,这越来越无法控制的心动。
苏念想,等他回来,她要告诉他,她不怕危险,不怕困难,只怕他不在身边。
夜还很长。
而明天,终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