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下了整整一夜,直到天色微亮才渐渐停歇,雨后的空气潮湿清冷,夹杂着郊外泥土与荒草的气息,弥漫在破败的山神庙中。
秦越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衣衫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却依旧站得笔直,没有半分懈怠。他是陆珩一手提拔的暗卫统领,自幼受训,忠心耿耿,此番从舟山星夜奔赴京城,一路避开宗人府与东厂的层层关卡,数次身陷险境,终究还是赶在最关键的时刻找到了沈辞三人。
温玉衡取出自制药膏与干净纱布,示意秦越坐下处理伤口。那是一道刀伤,深及皮肉,是昨夜躲避东厂番子追杀时留下的,若是不及时清创包扎,极易引发感染,在这荒郊野外,一旦伤势恶化,便会彻底失去行动力。
“劳烦温先生。”秦越也不推辞,屈膝坐下,任由温玉衡为自己清理伤口。他动作沉稳,即便药膏触碰伤口传来刺痛,也未曾皱一下眉头,只是沉声说道,“属下离舟山前,陆大人已将舟山水师精锐调至京畿外海,随时听候大人调遣。只是京营兵权大半被宗正掌控,水师兵马无法轻易登陆,只能在外围牵制,给我们争取周旋的余地。”
沈辞站在山神庙门前,望着远处被晨雾笼罩的京师轮廓,眉头紧锁。晨雾之中,那座巍峨的皇城若隐若现,却如同一只蛰伏的巨兽,张开血盆大口,随时准备吞噬一切反抗者。宗正手握京营两大营兵力,东厂番子遍布朝野,后宫有周贵妃撑腰,内宫有刘瑾做内应,四人结成的谋逆网密不透风,想要在这张网中救出太子、扳倒逆党,无异于虎口拔牙。
“水师在外围牵制,已是最好的局面。”沈辞缓缓转身,语气凝重,“宗正心思缜密,防范极严,若是水师贸然登陆,只会打草惊蛇,反倒给了他清剿水师的借口,届时我们便再无退路。眼下,只能依靠朝中忠义之臣,里应外合,才有一线生机。”
苏凌烟蹲在火堆旁,将潮湿的衣物凑近微弱的火堆烘干,闻言抬头,眼中满是忧虑:“陆大人联络的三位朝中大臣,分别是何人?如今逆党大肆清洗异己,朝中官员人人自危,敢站出来与逆党对抗的人,寥寥无几,我们必须确认他们的忠心,绝不能有半点差错。”
一旦所托非人,消息泄露,他们三人、被软禁的太子、宁死不屈的张承,乃至所有心向太子的忠义之士,都会被宗正一网打尽,大明江山,便会彻底落入谋逆贼子手中。
秦越忍着伤口的疼痛,正色道:“三位大人尽可放心,这三位大臣,皆是陆大人历经半载考察,确定绝对忠心于太子、与逆党势不两立的忠臣。第一位,是吏部侍郎杨继文,为人刚正不阿,早年因弹劾刘瑾,被罢官贬谪,后被太子力保复职,对太子感恩戴德,手中掌控吏部部分官员任免权,能暗中联络朝中清流官员;第二位,是京营游击将军石彪,掌管京营三千精锐,不愿依附宗正,一直暗中积蓄力量,等待时机,是我们唯一能调动的京营兵力;第三位,是翰林院学士方孝孺,学识渊博,在士林与百姓中声望极高,能执笔声讨逆党罪状,稳定民心舆论。”
听完秦越的介绍,沈辞三人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一文一武一士林,这三人恰好覆盖了朝堂、兵权、民间三大势力,若是能齐心协力,便有了与宗正逆党抗衡的资本。
温玉衡为秦越包扎好伤口,收起药箱,沉声道:“白云寺地处京城南郊,地处城郊,香火冷清,本是密会的绝佳地点。但如今宗正四处搜捕我们,必定会对城郊各处寺庙、道观严加排查,徐彪手下的番子,更是无孔不入,我们此番前往白云寺,必定危机四伏,必须做好万全之策。”
“我已经想好对策。”秦越从怀中取出三套普通百姓的粗布衣衫,还有两顶斗笠、一块行医的布幡,放在地上,“属下前来之时,特意备好这些伪装。三位大人可换上这身衣衫,沈大人扮作樵夫,苏姑娘扮作樵夫妻子,温先生依旧扮作游医,属下扮作温先生的药童,一行人分散前往白云寺,装作上香祈福的百姓,避开东厂的关卡盘查。”
这个方案最为稳妥。
一行人目标太大,分散前行,即便其中一路遇到盘查,也不会暴露所有人,更能最大程度降低被认出的风险。
沈辞当即点头:“就按秦统领的计划行事。我们分批出发,每隔一刻钟走一人,在白云寺山门外的老松树下汇合。切记,无论途中遇到任何状况,都不要慌乱,不可暴露身份,以抵达白云寺为首要任务。”
众人齐声应下,不再多言,纷纷换上伪装。
沈辞换上粗布麻衣,头戴斗笠,遮住大半张脸,再加上此前温玉衡未卸去的易容,面色蜡黄,眉眼平庸,看上去就是一个常年劳作的寻常樵夫,毫无破绽。苏凌烟一身朴素的布衣,荆钗布裙,脸上抹了些许尘土,褪去了往日的清丽,变成了普通的乡间妇人。温玉衡依旧是一身青布长衫,手持布幡,背着药箱,俨然是游走四方的游医。秦越则跟在温玉衡身侧,低着头,一副乖巧药童的模样。
一切准备妥当,沈辞率先出发,独自走出山神庙,顺着乡间小路,朝着京城南郊的白云寺前行。
雨后的小路泥泞不堪,步步难行,路边的野草挂满露珠,沾湿了裤脚。沈辞脚步沉稳,目光淡然,一路低头前行,避开往来的行人,偶尔遇到巡逻的东厂番子,便站在路边,装作整理柴禾的樵夫,顺利躲过盘查。
他一路观察着周遭的局势,发现沿途的关卡比昨日更为森严,番子与宗人府内卫来回巡查,神色凶狠,对过往行人的排查愈发严格,但凡稍有可疑之人,便会被强行带走。街头巷尾,关于太子失势、宗正要登基的流言悄然流传,百姓们人心惶惶,整个京畿之地,都被一股压抑的氛围笼罩。
沈辞心中愈发沉重,宗正这是在一步步动摇民心、掌控朝野,若是再拖延下去,不等他们动手,逆党便会彻底坐稳位置,到时候,再想翻盘,就难如登天了。
一路有惊无险,沈辞率先抵达白云寺山门外。
白云寺始建于前朝,历经百年风雨,香火早已衰败,地处偏僻,院落破旧,平日里鲜有香客前来,正因如此,才成了密会的绝佳地点。山门外,一棵千年古松枝繁叶茂,树下空无一人,沈辞靠在松树旁,装作歇息,静静等待着温玉衡三人。
没过多久,温玉衡与秦越先后抵达,两人配合默契,一路装作行医问诊,顺利避开所有关卡。又过了片刻,苏凌烟也如期而至,四人在松树下汇合,相互对视一眼,不动声色地走进白云寺。
寺内果然冷清,只有几名年迈的僧人打扫庭院,看到四人进来,也只是淡淡瞥了一眼,并未多问。
按照事先约定,杨继文、石彪、方孝孺三人,早已在寺内最偏僻的禅房中等候。
秦越走在最前方,领着三人穿过庭院,来到禅房门前,轻轻叩响房门,三长一短,正是约定好的暗号。
房门迅速打开,一道谨慎的身影探出头,看到秦越,立刻将四人迎进屋内,随后快速关上房门,插上门闩,又用柜子抵住房门,确保万无一失。
禅房狭小,陈设简陋,只有一张方桌,四条长凳。屋内坐着三人,皆是一身便装,褪去了朝堂上的官服,神色凝重,看到沈辞四人进来,立刻起身。
为首的中年男子,面容刚毅,眼神正直,正是吏部侍郎杨继文;身旁站着的武将,身材魁梧,气势凛然,腰间佩着一柄短刀,眼神锐利,便是京营游击将军石彪;另一侧的老者,须发花白,气质儒雅,目光坚定,正是翰林院学士方孝孺。
“三位大人,这位便是沈辞沈大人、苏凌烟苏御史、温玉衡温先生。”秦越连忙上前,为双方引荐。
杨继文三人,早已听过沈辞三人的事迹。他们不顾生死,搜集宗正谋逆罪证,跨海北上,数次从逆党追杀中脱险,只为守护大明江山,心中早已敬佩不已。
杨继文上前一步,对着三人深深一揖,语气恳切:“沈大人、苏御史、温先生,三位舍生取义,为大明社稷历经艰险,我等代表朝中忠义之臣,谢过三位!”
石彪与方孝孺也纷纷躬身行礼,神色恭敬。
“三位大人不必多礼。”沈辞连忙上前扶起三人,语气肃然,“我等身为大明臣子,守护江山、铲除奸佞,本就是分内之事。如今陛下病危,逆党当道,太子身陷险境,正是需要我等齐心协力、共赴国难之时,何须言谢。”
众人不再客套,纷纷围坐在方桌旁,进入正题。
方孝孺率先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忧虑:“如今局势,对我等极为不利。陛下昏迷多日,朝中大政暂由宗正代理,他借着职权,大肆提拔亲信,排挤忠良,朝中大半官员已然倒向他。刘瑾在宫中把控消息,乾清宫与东宫被围得水泄不通,太子殿下形同软禁,与外界彻底断绝联系,张公公被关入东厂诏狱,受尽酷刑,却始终不肯招供,逆党暂时没有拿捏太子的把柄,不敢贸然发难。”
“张公公忠勇可嘉,绝不能让他白白牺牲。”苏凌烟攥紧双拳,眼中满是怒意。
石彪拍案而起,声音浑厚:“我手中有三千京营精锐,皆是忠心耿耿的弟兄,随时可以发难。只是宗正掌控着京营主力,兵力是我数倍,若是贸然动手,无异于以卵击石,非但救不出太子,还会让弟兄们白白送命。我等今日前来,就是想听沈大人的计策,该如何里应外合,扳倒逆党。”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沈辞身上。
沈辞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坚定,缓缓道出早已谋划好的计策:“硬拼,绝不可取。我们如今,有证物、有兵力、有士林民心,只需抓住一个最佳时机,便可一击制胜。我的计划,分三步:第一步,设法营救张承,他是太子与外界联络的关键,更是唯一能指证逆党宫内勾结的证人,必须将他从东厂诏狱救出;第二步,由石将军暗中调动精锐,埋伏在皇宫外围,牵制宗正的京营兵力,阻止他们入宫;第三步,我与苏御史、温先生潜入皇宫,借由杨大人与方先生在朝中、民间造势,趁乱突破防守,见到太子,拿出谋逆证物,当众揭穿宗正、周贵妃、刘瑾的谋逆罪状,号令天下,清剿逆党!”
此计一出,禅房内瞬间安静下来。
计划看似简单,却每一步都凶险万分。
潜入东厂诏狱救人,堪比闯龙潭虎穴;深入皇宫,面对数倍于己的卫兵,更是九死一生。可众人都明白,这是唯一可行的办法,只有当众揭穿罪证,才能名正言顺地清剿逆党,才能让天下臣民信服,才能稳住大明江山。
杨继文沉吟片刻,点头道:“我赞同沈大人的计划。我可以利用吏部职权,调动京城守备的部分兵力,配合石将军牵制逆党;方先生在士林发声,百姓与读书人必定响应,动摇逆党军心;至于营救张公公,我在东厂有一名旧部,暗中心向太子,可帮我们打探诏狱布防,提供便利。”
“好!”石彪眼中闪过战意,“我即刻回去部署,三日后深夜,正是刘瑾轮值看守东宫、宗正前往京营巡查之时,逆党兵力分散,是我们动手的最佳时机!”
三日后深夜,月圆之夜。
这是一场赌上性命、赌上大明江山的终极对决,胜,则社稷安定,奸臣伏法;败,则身死族灭,江山易主。
沈辞站起身,目光坚定,看向众人,缓缓伸出手。
杨继文、石彪、方孝孺、苏凌烟、温玉衡、秦越,纷纷伸出手,叠在一起。
“为大明,除奸佞,护太子,安苍生!”
低沉而坚定的誓言,在狭小的禅房中响起,字字千钧,撼人心魄。
窗外,阳光穿透云层,洒在白云寺的院落中,驱散了残留的雾气。一场精心谋划的反击之战,就此定下。
藏在暗处的锋芒,即将出鞘,指向那祸乱朝纲的奸佞逆党,大明江山的生死存亡,全系于三日后的深夜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