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卷着黄沙,在黑风口谷道外的戈壁上呼啸肆虐,打得人脸颊生疼。沈辞孤身追出隘口,目光死死锁定前方那道青色斗笠身影,脚步丝毫不敢放缓。
影主奔逃速度极快,足下如同生风,显然身负不俗内功,每一步踏在沙石上都轻如鸿雁,与方才乱葬岗那些死士的狠辣路数截然不同,更像是久居上位、深藏不露的庙堂高手。
沈辞心头疑云更重。
此人绝非普通匪寇,亦非边塞悍将,其身法气度,分明是久在官场中枢、受过严苛训练之人。
兴王旧部之中,谁有这般本事?
“站住!”沈辞沉声喝止,声音穿透风沙,“你逃不掉的!”
前方影主脚步顿了一瞬,却并未回头,反而加速冲向戈壁深处一片半塌的烽火台废墟。那里断壁残垣,乱石丛生,极易藏身埋伏,显然是早有准备的退路。
沈辞心头一警,却依旧没有停步。
他很清楚,一旦让对方进入废墟,再想揪出来便难如登天。兴王余孽一日不除,北疆一日不宁,无数边民与将士还会因这盘阴谋死在黑暗之中。
数十丈距离,转瞬即至。
就在沈辞即将追上影主后背之时——
“唰!”
影主骤然转身,斗笠之下,一双阴冷的眸子直视沈辞,右手并指如剑,直点沈辞心口要穴,招式狠辣精准,不带半分拖泥带水。
这不是江湖武功,是大内锦衣卫的近身擒杀术!
沈辞瞳孔微缩,猛地侧身避让,指尖擦着衣襟划过,带起一阵刺骨寒风。
“你是锦衣卫出身?”沈辞惊声开口。
影主不答,攻势如暴雨般接踵而至,掌风凌厉,招招致命,显然是要将沈辞当场击毙在这戈壁无人之处。
沈辞虽非顶尖武者,却自幼习得沈家防身术与锦衣卫基础搏杀法,仓促之间以守为攻,步法灵动闪避,一时竟也堪堪稳住局面。
两人在黄沙之中缠斗数十回合,飞沙走石,人影交错。
影主武功之高,远超沈辞预料,显然是常年浸淫武道的顶尖高手,比当年无影死士统领玄夜还要难缠三分。
“沈辞,你不该追来。”影主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像是刻意用药物变过嗓,听不出原本音色,“京城的案子你已了结,何必再管北疆闲事?”
“家国天下,无处不是闲事。”沈辞沉声回击,短刃出鞘,格挡开对方一掌,“你身为大明官吏,却投靠瓦剌,勾结叛匪,盗卖军粮,残害边民,本官身为大理寺卿,天下奸佞,皆可斩!”
“大明官吏?”影主忽然发出一声诡异冷笑,笑声里藏着无尽怨毒与苍凉,“若不是你们沈家,若不是你父亲沈毅,我何至于落得今日有家难回、有国难投的下场!”
这话一出,沈辞浑身一震。
招式骤然一滞。
“你说什么?”沈辞惊声追问,“你认识我父亲?你到底是谁?”
这句话里藏着的恩怨,竟与十年前沈家旧案直接相连!
影主笑声渐歇,缓缓抬起左手,一把扯下头上斗笠,狠狠扔在黄沙之中。
风沙骤停。
一张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脸,让沈辞瞬间脸色煞白,如遭雷击,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
“是……是你?”
站在他面前的,哪里是什么神秘叛党,哪里是什么塞外影主。
竟是本应在三法司会审后、自尽于诏狱之中的兴王第一谋士——苏文谦!
此人当年为兴王运筹帷幄,策划构陷沈毅、结党营私、私养死士,是兴王麾下最核心、最隐秘的智囊。三法司会审定案之时,传诏狱传讯,却回报“苏文谦咬毒自尽,尸体已验明收殓”。
谁能想到,他根本没有死!
而是金蝉脱壳,逃出京城,潜伏塞外,收拢兴王残余势力,勾结瓦剌,导演了这场通敌盗粮、意图复辟的惊天阴谋!
“很意外?”苏文谦冷笑一声,脸上再无往日文人谋士的温文尔雅,只剩下狰狞与怨毒,“沈辞,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扳倒兴王、昭雪你父冤屈,便是天下太平?我告诉你,这盘棋,从十年前你父亲杀我兄长那一日起,就从未结束!”
沈辞心头巨震,无数线索在这一刻轰然串联。
十年前,沈毅执掌锦衣卫,查办一桩贪腐窝案,主犯正是苏文谦的兄长苏文礼。沈毅铁面无私,按律处斩,苏家由此败落。苏文谦怀恨在心,投靠兴王,一手策划构陷沈毅谋逆,导致沈家满门蒙冤。
兴王倒台,苏文谦用替身假死,脱身北上,以“影主”之名暗中布局,借边塞混乱积蓄力量,一边盗卖军粮通敌,一边伺机报复沈家,妄图颠覆朝堂,为苏家复仇,为兴王复辟。
边城白骨案、乱葬岗冤魂、黑风口盗粮、居庸关兵变……
所有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苏文谦布下的复仇之局、谋逆之局!
“原来如此……”沈辞缓缓握紧短刃,眸中寒意彻骨,“所有的事,都是你一手策划。我父亲秉公执法,你却怀恨私仇,构陷忠良,祸国殃民,害死三十七名无辜百姓与守卒,你罪无可赦!”
“秉公执法?”苏文谦目眦欲裂,厉声嘶吼,“他斩我兄长,灭我满门,何曾给过我们公道?沈辞,你和你父亲一样,都是伪君子!今日,我便用你的血,祭奠我苏家亡魂!”
吼声未落,苏文谦身形骤然暴起,掌风夹带毕生内力,雷霆般拍向沈辞天灵盖!
这一掌,他倾尽所有,不死不休!
沈辞不再留手,身形猛地向后急掠,同时短刃横削,刀锋直取对方手腕。
金铁交鸣之声刺耳响起。
苏文谦武功虽高,却在连日奔逃、心力交瘁之下早已虚耗过半;沈辞虽身处险境,却心怀正气、战意坚定,一时间两人竟斗得旗鼓相当。
黄沙漫天,生死一瞬。
就在苏文谦变掌为爪,欲要扣住沈辞咽喉之际——
“咻——!”
一支凌厉羽箭破空而至,精准射向苏文谦肩头!
“嗯!”
苏文谦闷哼一声,肩头中箭,鲜血瞬间染红衣袍,攻势骤然一滞。
“大人!”
陆珩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他早已清剿完黑风口谷内的叛匪,率领锦衣卫骑兵狂奔驰援,终于在最危急的时刻赶到戈壁之上。
数十名锦衣卫如黑云般席卷而来,弓弩上弦,刀出鞘,瞬间将苏文谦团团围困,水泄不通。
温玉衡也快步赶到沈辞身边,连忙查看他身上有无伤势,眉头紧锁:“大人,你没事吧?”
沈辞摇了摇头,目光死死锁定被围在中央的苏文谦,声音冰冷而坚定:“苏文谦,假死脱逃,通敌叛国,构陷忠良,滥杀无辜,而今罪行败露,你还有何话可说?”
苏文谦捂着流血的肩头,环顾四周层层围堵的锦衣卫,脸上血色尽褪,眼神从疯狂渐渐转为绝望。
他机关算尽,布下十年复仇大局,从京城到边塞,从诡案到谋逆,自以为能瞒天过海,卷土重来。
却终究,败在了沈辞手中。
败在了法理昭彰,败在了公道自在人心。
“哈哈哈……”苏文谦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凄厉悲凉,“成王败寇,无话可说!沈辞,你赢了……但你记住,这世间的仇恨,永远不会真正结束!”
话音落下,他猛地抬手,向口中咬去——竟还想咬毒自尽!
“休想!”
沈辞眼疾手快,纵身上前,一指点在他下颌关节,硬生生将其下巴卸脱。
苏文谦浑身一颤,剧毒无法咽下,只能发出嗬嗬的绝望声响,再也无力反抗。
陆珩上前,狠狠将苏文谦按倒在地,锁紧镣铐,冷声道:“带走!回延庆州,公开审判,明正典刑!让天下人都看看,谋逆叛党的下场!”
锦衣卫应声,将瘫软如泥的苏文谦拖起,押着走向谷道。
狂风渐歇,黄沙落地。
戈壁之上,终于恢复平静。
温玉衡为沈辞包扎好手臂上的轻微擦伤,轻声道:“大人,终于结束了。苏文谦落网,兴王余孽彻底清剿,边塞盗粮案告破,三十七具冤魂得以昭雪,北疆可以安定了。”
陆珩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久违的畅快笑意:“这下,总算可以踏踏实实睡个安稳觉了!”
沈辞站在戈壁中央,望着远处连绵的边塞群山,望着黑风口谷道内被追回的一车车军粮,望着天边澄澈的日光,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十年恩怨,两代情仇。
从京城朝堂的权谋诡斗,到边塞戈壁的生死追凶,这盘贯穿大明半壁江山的玄局,终于在今日,彻底落子收官。
兴王覆灭,苏文谦被擒,余党清剿,军粮追回,冤魂昭雪,边民安定。
他做到了。
以微官起步,以青天为志,以律法为剑,以人心为盾,破尽天下诡案,扫尽世间奸邪。
沈辞缓缓转身,看向身后并肩而立的三人,嘴角扬起一抹温和而坚定的笑意。
“不。”
他轻声开口,声音清澈,传遍戈壁旷野。
“不是结束。”
“是天下清平,刚刚开始。”
阳光洒在四人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光。
长风浩荡,掠过万里边塞,吹向锦绣中原,奔向无尽山河。
大明青天,行于人间。
前路漫漫,亦有新案待破,亦有公道待守,亦有苍生待护。
而他们,永远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