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十七年,九月二十九,丑时。
万籁俱寂,夜色浓得化不开。大理寺卿府邸坐落于朱雀街东侧,规制清雅,并无奢华雕饰,却在深夜之中,暗藏着比诏狱更甚的戒备。自沈辞入京履新,陆珩便抽调了十二名锦衣卫精锐昼夜值守,府内院外暗哨密布,别说刺客,便是一只野猫窜入,也难逃耳目。
可无人敢掉以轻心。
玄夜负伤遁逃,如同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疯狼,越是穷途末路,越是狠戾致命。他失去了兴王,失去了死士根基,失去了京中据点,唯一能做的最后反扑,便是斩草除根——杀掉沈辞。
只要沈辞一死,三法司群龙无首,旧案翻案之势便会戛然而止,兴王余党便能苟延残喘,甚至伺机翻盘。
这是玄夜最后的机会,也是最疯狂的一搏。
府内正房书房依旧亮着灯。
沈辞端坐案前,并未歇息。案上摊着赵谦的供词、兴王党羽名单、无影死士据点分布图,朱笔批注密密麻麻,他要在天亮之前,将所有抓捕路线、人手部署、证据链梳理完毕,不给任何余党留喘息之机。
苏凌烟守在一侧,整理御史弹劾文书,清冷的眉眼在烛火下多了几分柔和,却依旧眼神锐利:“大人,玄夜负伤在身,京城门禁森严,他大概率藏身在城外破庙、荒宅或是漕运码头,要不要连夜加派人手搜捕?”
“不必。”沈辞放下笔,指尖轻揉眉心,“玄夜心智异于常人,他不会逃。陆珩带人搜遍京郊,只会分散我们的防守力量。他现在唯一的目标,就是我。”
温玉衡坐在旁侧,熬煮着安神汤药,闻言抬头,神色温润却凝重:“大人判断无误,玄夜所中之刀伤及肩骨,再加上我封毒之针未解,他无法远行,必定潜伏在府外,伺机行刺。大人今夜,万万不可离开书房半步。”
话音刚落,院外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
声音戛然而止,如同被硬生生掐断。
书房内三人脸色骤变。
“有刺客!”
苏凌烟瞬间拔剑出鞘,身形一闪挡在沈辞身前,短剑横胸,眼神冷冽如霜。
温玉衡立刻起身,将药箱护在身前,从箱底摸出几枚毒烟弹与银针,做好御敌准备。
沈辞缓缓站起身,面色沉静如水,并无半分慌乱,只是眸中寒光暴涨:“终于来了。”
他早就算到,玄夜会来。
与其在黑暗中被动提防,不如引他现身,一战了结。
“砰——!”
书房木门被一股巨力轰然踹碎。
木屑飞溅之中,一道玄色身影如鬼魅般闯入,面罩遮脸,只露一双布满血丝、怨毒如鬼的眼睛,手中软剑通体漆黑,淬满见血封喉的东瀛剧毒,剑尖直指沈辞心口,速度快到极致,不留半分余地。
正是玄夜。
他浑身浴血,左肩伤口崩裂,玄色衣袍被鲜血浸透大半,气息紊乱,却依旧悍勇如魔。为了这一击,他不惜强行冲开被封的经脉,耗尽所有内力,只求一剑毙命。
“沈辞——受死!”
玄夜嘶吼出声,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十数年的执念与绝望。
“大人小心!”
苏凌烟身形骤动,短剑横挡,硬生生迎上玄夜的软剑。
“铛——!”
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火星四溅。
苏凌烟只觉一股巨力顺着剑身传来,虎口剧痛发麻,身形连连后退三步,脸色瞬间苍白,肩头旧伤再次崩裂,渗出鲜血。她虽剑法凌厉,却内力远不及疯狂的玄夜。
玄夜一剑逼退苏凌烟,去势不减,软剑如毒蛇吐信,直刺沈辞咽喉。
他看得很清楚,沈辞是文官,武艺平平,只要近身,便是必死之局。
可他忘了。
沈辞是沈家后人,是锦衣卫指挥使沈毅之子。
生死关头,沈辞猛地侧身,避开剑尖,同时反手抽出案下暗藏的一柄短刀,刀身虽短,却招式沉稳,正是沈家基础刀法,以守为攻,以稳破狠。
“噗——”
软剑擦着沈辞左臂划过,再次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黑血瞬间涌出。
可沈辞面不改色,短刀直刺玄夜右肋,逼得玄夜不得不回剑格挡。
“大人!”
温玉衡见状,立刻将手中毒烟弹砸向玄夜脚下。
“轰!”
毒烟炸开,白雾弥漫。
玄夜视线受阻,动作迟滞一瞬。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院外传来震天脚步声与甲叶碰撞声。
“保护大人!”
陆珩率领锦衣卫精锐狂奔而至,数十柄绣春刀出鞘,寒光密布,瞬间将书房团团围住,水泄不通。
玄夜陷入重围。
他环顾四周,眼神绝望,却依旧没有放弃,猛地仰头发出一声凄厉嘶吼,软剑横扫,想要拼尽最后力气,拉着沈辞同归于尽。
“找死!”
陆珩目眦欲裂,纵身跃起,绣春刀自上而下,雷霆劈下。
这一刀,倾尽全身内力。
玄夜举剑格挡,却已是强弩之末,软剑瞬间被震飞,肩头旧伤彻底崩裂,鲜血狂喷。
陆珩一脚踹在他胸口,玄夜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壁上,口吐鲜血,再也无力起身。
锦衣卫一拥而上,将玄夜死死按在地上,卸掉他的兵器,戴上重重镣铐,扯下他的面罩。
面罩之下,是一张布满刀疤、狰狞可怖的脸,眼神怨毒,却再也没有半分杀气。
无影死士统领,玄夜,终于落网。
“大人!您受伤了!”
陆珩连忙转身,冲到沈辞身边,神色焦急。
沈辞左臂伤口血流不止,脸色苍白,却依旧挺直腰板,缓缓摇头:“无妨,小伤。”
温玉衡立刻上前,拿出金疮药与解毒丹,小心翼翼为沈辞包扎伤口,封穴止血:“大人,毒素未入攻心,万幸只是皮外伤,休养几日便可痊愈。”
苏凌烟也收起短剑,上前查看,见沈辞无大碍,才松了一口气,肩头伤口依旧隐隐作痛,却毫不在意。
玄夜被按在地上,仰头看着沈辞,嘶哑地笑了起来,笑声凄厉刺耳:“沈辞……你赢了……兴王败了……无影死士没了……可你记住,这天下的黑幕,你永远扫不干净!”
沈辞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目光平静却带着凛然正气:“我扫不干净,自有后来人。我能破九品玄局,能昭雪十年沉冤,能除兴王,能擒死士,便证明——法理常在,公道永存。”
他俯身,一字一句,清晰传入玄夜耳中:“你与兴王,以权乱法,以杀立威,以诡局欺世,看似只手遮天,实则自掘坟墓。这天下,从不是奸佞的天下,是百姓的天下,是律法的天下。”
玄夜眼神一暗,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彻底瘫软下去。
“带走,打入诏狱密牢,严加看管,三法司公开审判,明正典刑。”沈辞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
锦衣卫应声,将玄夜拖出书房。
至此,兴王谋逆一案核心骨干,尽数落网。
兴王被贬庶人,关入死牢;赵谦招供全案,待判死刑;玄夜重伤被擒,无影死士全军覆没;宗人府余党、朝堂奸佞,全部在赵谦的供词之下,无所遁形。
持续十年的惊天黑幕,始于沈毅蒙冤,终于沈辞昭雪。
始于九品小官查鬼案,终于三品卿审定乾坤。
这一场贯穿宛平、江南、京师的九品玄局,终于彻底落下帷幕。
天色渐亮,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洒入大理寺卿府邸,照亮满地狼藉,也照亮沈辞挺拔的身影。
他站在晨光之中,左臂负伤,面色苍白,眼神却明亮如炬。
陆珩、苏凌烟、温玉衡三人站在他身后,躬身行礼,声音铿锵有力:
“恭喜大人,扫清奸佞,沉冤得雪!”
沈辞缓缓转身,看着眼前三位生死与共的兄弟,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十年饮冰,难凉热血。
一朝昭雪,不负青天。
他从宛平县一个小小的七品主簿,凭着一腔孤勇与一身正气,破鬼案、查水神、擒死士、扳亲王、翻旧案,一步一步,走到正三品大理寺卿之位。
他守住的,从来不是沈家的荣辱,而是天下百姓的公道,是大明律例的尊严,是黑暗之中永不熄灭的光。
“传我命令。”沈辞声音清朗,传遍庭院,“今日天亮之后,按供词抓捕所有兴王余党,查封赃款赃物,公示天下,还京师一个清明朝堂。”
“属下遵命!”
晨光万丈,映照京师。
百姓们走上街头,听闻玄夜被擒、奸佞将除的消息,欢呼雀跃,“沈青天”的呼声,响彻朱雀大街,绵延十里,经久不息。
沈辞站在府门前,望着眼前升平景象,心中百感交集。
父亲,您看到了吗。
儿臣没有辜负您的期望,没有辜负沈家忠良之名,没有辜负这天下苍生。
九品玄局,终得圆满。
大明青天,自此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