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十七年，九月二十八，午时。
三法司会审落幕，兴王被废为庶人打入宗人府死牢，赵谦下锦衣卫诏狱，消息如同惊雷滚过京城内外。百姓奔走相告，街头巷尾无不称颂弘治帝英明、沈辞刚直，“沈青天”之名，一日之间传遍京师。
大理寺内，贺喜的官员络绎不绝，送礼的、攀谈的、示好的，挤得门庭若市。沈辞一概不见，只令属官婉拒，自己则与苏凌烟、陆珩、温玉衡四人，闭门于后堂议事。
堂内气氛，并无半分大胜后的轻松，反而愈发凝重。
“兴王倒台，但其麾下无影死士仍在逃，统领玄夜下落不明，这才是眼下最大的隐患。”沈辞指尖轻叩案上地图，目光落在标注锦衣卫诏狱的位置，“兴王入狱，玄夜绝不会坐视不管，他只有两条路：要么逃出京城，要么铤而走险，劫狱救人。”
陆珩按刀而立，神色肃然：“属下已加派三倍人手把守诏狱与宗人府死牢，京畿十二处城门全部严查，出入者必须核对腰牌画像。只是无影死士惯于潜行暗杀，防不胜防。”
苏凌烟眉头微蹙，翻阅着手中卷宗：“据赵谦初步供词，无影死士共计一百三十七人，皆是孤儿出身，自幼被兴王秘密训练，只听玄夜一人号令，死战不降。黑风屿、十里亭、周府命案，三战下来，我们虽歼灭数十人，但其核心精锐仍在。”
温玉衡将毒理图谱铺在桌上，轻声补充：“玄夜所用之毒，皆是东瀛秘制奇毒，无色无味，伤人于无形。此前大人与苏御史所中之毒，解药只有他本人持有，此人一日不除，大人与诸位兄弟，便一日身处险境。”
沈辞缓缓点头。
兴王虽是主谋，却已是笼中困兽，不足为惧。
真正的杀招，是藏在暗处、随时可能暴起夺命的无影死士，与狠辣诡谲的统领玄夜。
“玄夜此人，心智坚韧，行事狠绝，绝不会轻易弃主逃亡。”沈辞眸色深沉，“他一定会来劫狱。而他第一个要救的，不是兴王，是赵谦。”
众人一怔。
“赵谦知道宗人府所有密档、死士据点、赃款藏匿之处，是兴王残余势力的活账本。”沈辞语气笃定，“只要赵谦开口，兴王余党便能被一网打尽。玄夜要做的，不是救走赵谦，而是杀人灭口。”
一语点醒众人。
陆珩豁然起身：“大人是说，玄夜今夜便会夜袭锦衣卫诏狱，刺杀赵谦？”
“正是。”沈辞抬眼，目光锐利如刀，“传我命令：
第一，从即日起，赵谦单独关押诏狱密牢，内外三层锦衣卫把守，昼夜轮换，不得有片刻松懈。
第二，密牢之内，只留可靠狱卒，所有饮食、汤药、衣物，必须由温御医亲自查验，以防下毒。
第三，陆珩你亲自坐镇诏狱，布下天罗地网，引玄夜现身，我要活捉他。
第四，苏凌烟率监察御史巡查诏狱狱规，防止内部有人与死士勾结，里应外合。”
四道指令，精准狠稳，彻底封死玄夜所有退路。
“属下遵命！”三人齐声应和，无一人有异议。
沈辞站起身，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声音低沉：“天黑之后，便是决战。今夜之后，无影死士，必须彻底从京城抹去。”
……
是夜，亥时。
月黑风高，乌云遮月，正是夜行杀人的绝佳时机。
锦衣卫诏狱坐落于京城西北角，高墙耸立，箭楼环伺，内外布满暗哨与绊马索，号称“飞鸟难越，活人难出”。此刻，整座诏狱灯火通明，甲士林立，绣春刀寒光闪烁，戒备森严到了极致。
陆珩一身铠甲，立于诏狱正门城楼，目光如鹰，死死盯着四周黑暗。他按照沈辞的布置，将精锐暗伏于甬道、高墙、牢房夹层之中，只等玄夜自投罗网。
密牢之内，赵谦被单独锁在铁笼之中，手脚镣铐沉重如山。他面色惨白，眼神惊恐，缩在角落瑟瑟发抖，耳边稍有风吹草动，便吓得魂不附体。他比谁都清楚，玄夜绝不会留他活口。
“来人……来人啊！我要见沈大人！我要坦白！我要揭发！”赵谦嘶哑着嗓子嘶吼，却只换来狱卒冷漠的一瞥。
就在此时——
“咻！”
一声极轻的破空之声，从高墙顶端掠过。
一道玄色身影，如同暗夜蝙蝠，悄无声息落在诏狱外墙，身形快如鬼魅，避开暗哨视线，几个起落，便已潜入内院。面罩遮脸，只露一双阴冷如蛇的眼，正是无影死士统领——玄夜。
他身后，紧随十余名精锐死士，个个落地无声，气息隐匿到极致。
“目标，密牢，赵谦，格杀勿论。”玄夜低声吐出六个字，语气没有半分波澜。
死士齐齐点头，身形散开，如同鬼魅般扑向各处守卫。
“噗嗤！”
守在拐角的两名锦衣卫，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便被淬毒短刃刺穿咽喉，软倒在地。
玄夜脚步不停，直奔密牢方向，沿途守卫被他以暗器、毒针一一放倒，身形如入无人之境。他对诏狱结构了如指掌，显然早已摸清所有布防。
眼看密牢近在咫尺，玄夜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只要杀了赵谦，兴王余党便能保全，沈辞便永远找不到彻底清算的证据。
可就在他伸手推开密牢木门的刹那——
“动手！”
一声厉喝，骤然炸响。
火光瞬间亮起，照亮整座密牢甬道。
两侧墙壁暗格轰然打开，无数锦衣卫手持弓弩、刀盾涌出，瞬间将玄夜与死士团团围住。陆珩从阴影中走出，绣春刀出鞘，直指玄夜：“玄夜，你已中我家大人之计，还不束手就擒！”
玄夜脚步一顿，面罩下的脸色微变，却并未慌乱，反而冷笑一声：“沈辞果然狡猾，可惜，你们留不住我。”
“杀出去！”
他一声令下，剩余死士悍不畏死，疯狂冲杀而上。
一时间，密牢之内，刀光剑影，金铁交鸣，惨叫震天。
无影死士虽精锐，可锦衣卫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以逸待劳，人数更是数倍于敌。不过片刻，便有数名死士被砍倒在地，毒刃脱手，再无反抗之力。
玄夜眼见死士伤亡殆尽，眼神一狠，不再恋战，身形骤然拔地而起，直扑屋顶破口，想要突围逃走。
“想走？问过我！”
陆珩纵身跃起，绣春刀直劈而下，刀势迅猛如雷。
玄夜无奈，只得回身挥剑格挡。
“铛！”
软剑与绣春刀轰然相撞，火星四溅。
玄夜内力虽强，可陆珩乃是锦衣卫顶尖高手，两人缠斗数十回合，玄夜渐落下风，肩头被刀风扫中，鲜血瞬间浸透衣衫。
“玄夜，你逃不掉了！”陆珩步步紧逼，刀刀致命。
玄夜眼神阴鸷到极致，忽然从怀中掏出三枚黑色毒烟弹，狠狠砸在地上。
“轰！”
漆黑毒烟瞬间弥漫，刺鼻气味扑面而来，视线瞬间被遮断。
“小心毒烟！”陆珩厉声大喝，连忙后退。
等到毒烟散去，密牢之中早已没了玄夜的身影，只留下一地死士尸体，与墙角一个被破开的通风暗道。
“追！”陆珩怒吼一声，率领锦衣卫顺着暗道狂追而出。
可暗道出口直通城外护城河，玄夜早已不知所踪，只在岸边留下一滴淡淡的血迹。
……
子时末，大理寺。
陆珩满身风尘与血污，单膝跪地，面色愧疚：“属下无能，让玄夜逃走了。”
沈辞端坐椅上，神色平静，并无半分责备：“无妨，我从未想过，能轻易拿下玄夜。他能逃，说明他已走投无路。”
温玉衡上前，查看暗道中带回的血迹，微微点头：“玄夜肩头中刀，伤势不轻，又身无解药，在京中藏匿不了多久。”
苏凌烟手持一份供词，快步走入堂中，眼神明亮：“大人，赵谦彻底崩溃，已全盘招供。这里是兴王所有余党名单、无影死士秘密据点、京城内外三处赃银库，共计一百二十万两，全部记录在案！”
沈辞接过供词，快速翻阅，眸中寒光渐盛。
名单之上，内阁、六部、五军都督府、京营禁军，皆有兴王党羽，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好。”沈辞将供词合上，声音坚定，“明日一早，持此名单，按名抓捕，一网打尽。”
他站起身，望向京城沉沉夜色，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玄夜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
兴王余党，尽数清算。
无影死士，连根拔起。
这九品玄局，最后一子，该落定了。”
窗外，残月破云，清辉洒落，照彻大理寺朱红门楣。
兴王倒台，余党待清，玄夜逃亡，看似大局已定，可谁也没有想到，玄夜的疯狂反扑，才刚刚开始。
他不会逃。
他要做最后一件事——
刺杀沈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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