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报了警。
警察赶到时,萧逸尘还蹲在巷子里,双手抱膝,反复念着那几句话。他没挣扎,没辩解,甚至没抬头看任何人一眼。
派出所的灯惨白刺眼。年轻民警把笔录本一拍:“姓名?年龄?家住哪里?”
萧逸尘没反应。依旧抱膝低头,盯着虚空某一点。
老警察拉了拉同事,压低声音:“你看他这样子,浑身是血,嘴里念叨什么‘主’,精神不太对劲。”
“也得走程序。”
“先查身份。”
指纹比对很快出结果:萧逸尘,二十四岁,孤儿,无业,无近亲属,无紧急联系人。
老警察皱起眉。这种人最麻烦——没人领,状态又差,不能一直扣在局里。
“送医。”他叹了口气,“联系定点医院,做精神鉴定。”
萧逸尘被带上警车时,天快亮了。他坐在后座,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嘴唇微动,没人听见他在说什么。
急诊室灯光刺眼。萧逸尘被按在椅子上,对面坐着白大褂医生。
“能听见我说话吗?你叫什么名字?”
沉默。
医生换了几个问题,观察片刻,在本子上写下:疑似急性应激障碍伴精神病性症状,建议住院观察。
“直接收?”陪同民警问。
“这个状态,放出去不安全。先收72小时。”
民警办完手续离开。萧逸尘始终一言不发。
但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那声音带着不安,“吾主,等一等,我很快就来找您。”
萧逸尘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这是他入院后,第一次有反应。
入院第三天,观察期满。
医生查房时,萧逸尘正坐在窗边,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依旧不说话,依旧发呆,依旧半夜惊醒蜷缩在角落。
“萧逸尘,”医生翻开病历,“你有两个选择:长期住院,或转社会福利机构。你自己怎么想?”
萧逸尘沉默了很久。
久到医生准备离开,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干涩。
“我留下。”
医生意外地回头。这是他入院以来第一句话。
“你确定?”
萧逸尘点头。他看向自己手背——几道浅浅抓痕,是刚入院时混乱中留下的。
他不是需要人照顾。二十四年来,他一个人活得很好。
也不是怕再伤人。砖头砸下去的那一刻,他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诡异的解脱。
他怕的,是外面的人。
那些目光。那些黏腻、恶心、带着欲望的打量。走路有人看他的脸,坐车有人往他身上蹭,面试时面试官的眼神从脸一路滑下去。
那些人心里装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丑恶,肮脏。像巷子里男人喷在颈侧的呼吸,像无数双在他身上游移的眼睛,像这个世界所有见不得光的角落。
他躲了二十四年。低头,裹紧衣服,走偏僻小路。可他躲不掉。
那个男人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所以他选择留下。
这里很安静。没有人用那种眼神看他。白墙干净,月光干净,护士会敲门,会问“可以进来吗”,会在他蜷缩时悄悄退出去。
这里是笼子,可笼子外面,是更可怕的世界。
还有……那个声音说:
“我很快就来找您。”
萧逸尘不知道那是谁,不知道红色花海、红袍男人是幻觉还是真实。
但他想等。
等一个答案。
等一个不一样的可能。
“我留下。”他又说一遍,声音轻,却异常坚定,“我自愿留下。”
医生在病历上写下几行字,没再多问。
就这样,萧逸尘成了这家精神病院的长期病人。
十七天了。
他依旧半夜惊醒,依旧听见那个声音,依旧盯着自己的手发呆。他洗了无数次手,洗到皮肤发红发皱,却总觉得血腥味还在。
但今晚,不一样。
“吾主。”
那声音比任何一次都清晰,都急切。萧逸尘闭上眼。他知道,要来了,每次声音变清晰,他就会做那个梦。
梦里是无边无际的红色花海,红得像血,像火,像燃烧的晚霞。没有叶子,只有纤细花茎和妖艳花瓣,在风里轻轻摇晃。
花海中央站着一个男人。
红袍翻飞,银发散乱,眉峰如刀,眼尾上挑,浑身凌厉而危险。
可当他转过身,看向萧逸尘时,所有凌厉都化作一种近乎灼伤的、偏执的温柔。
“吾主。”
他单膝跪下,垂首,长发铺落在红色花瓣上。萧逸尘想开口,想问他是谁,想问这是哪里。可他发不出声音。每一次都这样。
他只能站着,看着红袍男人缓缓抬头,看着他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看着他露出近乎悲伤的笑。
“还不是时候。”他说,“您还没有准备好。”
然后梦就醒了。但这一次,不一样。
萧逸尘睁开眼。病房还是那个病房,月光还是那片月光,可有什么东西彻底变了。
空气在震颤。
不是物理震动,是灵魂深处的震颤。他心脏狂跳,血液奔涌,脑海里的声音不再是低语,而是轰鸣。
“吾主!”
那声音里有狂喜,有哽咽,有压抑了无数岁月的思念。
“您终于……您终于要来了!”
萧逸尘的瞳孔里映出一道光。
那光从虚空撕裂病房,撕裂月光,撕裂他十七天的浑浑噩噩。光芒越来越亮,将他整个人吞没。
走廊里传来惊呼、跑动、大喊。
可他听不清了。只剩下那个声音,低沉、沙哑、虔诚到让人心颤。
“吾主,等一等。”
“很快……”
萧逸尘的嘴唇动了动。
但在光芒吞没意识的最后一刻,他轻声问:
“你是谁?”
极短暂的沉默。
然后那个声音笑了,带着泪意,带着跨越轮回都不曾磨灭的深情。
“我是您的。”
“永远是您的。”
“官仕源羡。”
光芒吞没一切。
萧逸尘感觉自己在下坠、漂浮、被撕裂又被重组。无数画面闪过——红色花海、坍塌神殿、燃烧的天空、跪在废墟里的红衣背影。
无数声音回响——哭泣、嘶吼、祈祷、还有一句反复呢喃:
“吾主,无论轮回多少次……
我一定能找到您。”
下坠停止,萧逸尘睁开眼。
他站在一片纯白空间里,四周空无一物,只有刺目的白。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干净,没有血,没有伤。
一个机械、毫无感情的声音响起:
“彼岸源道开启,正在传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