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感觉不是疼痛,是恐惧。纯粹的、原始的、比疼痛更深层的恐惧。他的存在在被消解,被吞噬,被——
萧逸尘此时突然笑了笑,又变成沙哑的笑,夹杂着咳嗽声。
那无形的力量似乎减弱了一些。声音再次传来,“你笑什么?”
“你——会——死——的。”萧逸尘的意识在最后一刻挤出了这句话。
那力量停住了。
“我的身体如果死了,这个天赋也会消散。”萧逸尘的念头继续,“你会跟着一起湮灭,对吧?”
沉默。
那力量松开了。
萧逸尘的意识重新聚拢,像是一盘散沙被一只手拢回来。他捏了捏脖子,边咳嗽边说:
“呵呵……咳咳,看来,我猜对了。”
那声音沉默了很久,然后它笑了。那笑声没有温度,但不再是愤怒的了。是一种奇怪的、带着自嘲的笑。
“……有意思,你倒是会算账。”
它说。
“不过你说得对。宿主死,天赋散;天赋散,本座亡。”
它没有说完。
“我本来也没想杀你。”它又说,语气变得随意起来,像是一个被拆穿了恶作剧的孩子在辩解,“不然你早就死了。你能威胁到我,我能考虑不到这个问题?”
萧逸尘没有接话。
那声音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得更久。然后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带着无奈、愤怒、不甘,还有一种被算计了太多次之后的疲惫。
“又被那朵老花妖算计了。”
它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每一次。每一次都是这样。”
“罢了罢了,本座认了。”
它没有再说下去。
萧逸尘感觉到空间在震动。不是物理的震动,是那种——意识层面的波动。有什么东西在接近,在压缩,在把他往外推。
“你要问什么?”那声音忽然说,语气变得公事公办,“问吧。问完快滚。”
萧逸尘的意识在那个空间里稳了稳。他问出了一个早就准备好的问题。
“这轮在场所有玩家,是谁没有完成任务?”
那声音没有回答。
沉默。
萧逸尘等了几秒,还是没有回应。空白。
他没有得到答案,但他知道了。这个问题本身,在这个空间里,可能不存在对应的真相。
他的天赋技能——轮回的凝望——能看穿一个真相。但前提是,那个真相必须存在。如果他所问的事情在现实中不存在,那么天赋给他的回应就是空白。
就像一个人问一头正在吃草的牛“你为什么在吃肉?”牛不会回答“我没有在吃肉”——因为牛不会说话。
哈哈,开个玩笑。
这种情况,天赋不会给一个否定式的真相,这两个本来就是相悖的。
因为天赋的核心是“真相”,如果真相是否定的,那么这个真相还是真相吗?更合适一点的,应该叫“否定的答案”,答案有对有错,和真相是两个概念。
但是因为萧逸尘天赋的答案是只会给出真相,所以天赋只会给出空白。“牛在吃肉”这个事实不存在,所以与之相关的真相也不存在。
这种不符合逻辑的问题,若是牛会开口说话,一定会否认这个问题,因为真相是它在吃草。
并且它不会解释说自己为什么吃肉,去解释一个不存在的事情,这在现实生活中可以存在,因为现实生活中存在“谎言”的概念,而萧逸尘的天赋技能,是强制单一性的“真相,无所遁形!”
这也恰恰是萧逸尘的聪明之处,他不问“场上有没有人没有完成任务?”,这种只有固定两种回答终究是广范围的,而萧逸尘与提问对象的博弈之中,正应该追求开放性问题,开放性答案。
萧逸尘心中没有得到确切的一个答案,但却已经得到了确切的答案。空白的,这也就说明黑夫人就像那头奶牛一样,不会回答这个不符合实情与逻辑的问题。
这就意味着——这个问题所预设的前提,不存在。
所以真相是:没有人没有完成任务,所有人都完成了,那个壮汉,完成了任务,那么为什么黑夫人说他没有完成,是污蔑,还是因为他已经出局说明的规则化程序?
萧逸尘的意识在那个空间里停留了一瞬。然后他被推了出去。
意识落回。他睁开眼。
大厅还是那个大厅。长桌,蓝月的光,十把椅子,八个人,一切都没有变。旁边谢辞正侧着脸看着他,嘴微微张着,像是要说什么。
时间只过去了几秒。萧逸尘感觉自己的意识在那个空间里待了很久,但外界只过去了一个呼吸的工夫。
但那种被拖拽、被挤压、被消解的感觉留下了痕迹。他的太阳穴在跳,后脑勺像是被人用钝器敲了一下,隐隐作痛。他的手指在发麻,指尖那片黑色花瓣的冰凉触感变得格外清晰,像是被放大了无数倍。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阵眩晕压下去。
天赋不是免费的。它要代价,暂时不知道是什么。他抬起头,看向长桌一端。
黑夫人的“头”朝着他的方向。
那朵黑色的彼岸花微微偏着,花瓣朝着他。它没有动,没有说话,但萧逸尘能感觉到它在看。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来了——冰凉的东西从他皮肤上爬过去,一寸一寸,缓慢的,仔细的。
萧逸尘没有移开目光。它知道萧逸尘对它发动了天赋,不过能力是什么不知道。
萧逸尘看了回去。
然后他的嘴角慢慢上扬。
一个很轻的笑。没有声音,没有弧度,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在那张一直平静的、没有表情的脸上,这个微小的变化格外清晰。
谢辞注意到了。他愣了一下,凑过来低声问:“你笑什么?”
萧逸尘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把指尖那片黑色轻轻花瓣放在桌面上。花瓣落在木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知道该怎么做了。所有人都完成了任务……
他看着黑夫人腰间的口袋。那一角方形的东西还在那里,安安静静地露出一个边缘。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