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站在大厅入口处,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深色西装在蓝月的光线下泛着冷冷的光泽。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长桌一端黑夫人的身上。
黑夫人的那朵黑色彼岸花转向了他。
花瓣没有张开。安静地垂着,像一朵普通的花。但萧逸尘注意到,那些花瓣的边缘在微微颤动,幅度很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压抑着。
“你不该来的。”黑夫人开口了。声音是少女的嗓音,轻快,甜美,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老爷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看着黑夫人,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这里是我的场子。”黑夫人的声音切换成粗哑的男声,“玩家的事,玩家自己解决。你不是玩家。”
老爷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我不是来捣乱的。”他说。声音沉稳,低沉,和之前在萧逸尘面前说话时一模一样。
“那你来干什么?”
黑夫人的声音在两种音色之间切换——少女的轻快和男声的低沉,交替出现,像是在和另一个人对话。
老爷没有回答。
他看着黑夫人,看了几秒,然后开口:“你还记得我们的原则吗?”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萧逸尘注意到,黑夫人头上的那朵彼岸花,花瓣的颤动突然加剧了。从边缘到中心,每一片都在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花里挣扎,要从里面冲出来。
黑夫人的身体晃了一下。
它的手撑在桌沿上,手指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色。旗袍的下摆无风自动,布料贴着腿骨的轮廓,显出下面细长的、不自然的线条。
“我当然记得。”它说。
但声音变了。
不是少女,不是男人。是另一个——尖锐的,刺耳的,带着笑的,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
“你记得个屁!”
那声音炸开的瞬间,黑夫人的脸——那朵黑色的彼岸花——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
白色的东西从缝隙里涌出来。花瓣,白色的花瓣,一片一片挤出来,推搡着那些黑色的花瓣,像是要抢占位置。那张扭曲的脸又出现了。一高一低的眼睛,歪斜的鼻子,咧到耳根的嘴。
白夫人。
“你少在这里教训我!”白夫人的声音从那张嘴里喷出来,尖锐,刺耳,带着笑意,“你算什么东西?你以为你——你能——你——”
话没有说完。
老爷动了。
他没有走近。只是抬起了一只手。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就这么一个动作。抬起,停顿,放下。
白夫人的声音卡住了。
那张扭曲的脸僵在黑色花瓣的缝隙里,眼睛瞪着老爷的方向,嘴张着,但没有声音。那些白色的花瓣开始往回缩,一片一片,像是被什么东西拽回去。白夫人的脸在挣扎——嘴张得更大了,像是在喊什么,但听不见声音。
然后它缩回去了。
花瓣合拢,黑色的花瓣重新覆盖了那些缝隙,把那层白色遮得严严实实。黑夫人的身体站直了,旗袍重新垂下来,手指从桌沿上松开。
一切恢复了原样。
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老爷放下手,目光从黑夫人身上移开。他扫了一眼长桌边的九个人,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开个玩笑。我不会参与会议。”
他顿了顿。
“夫人,你该休息了。”
黑夫人的头微微低了一下。那朵黑色的彼岸花垂下来,花瓣安静地合拢,像是在行礼。整个人的气质变了——从之前的诡异、危险,变成了某种温和的、顺从的东西。
“庄园的来客。”老爷的声音再次响起。
萧逸尘抬起头。
老爷正看着他们。那双沉郁的眼睛扫过每一个人。
“记住,你们只是——”
他没有说完,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老爷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然后他的视线转向黑夫人。
“夫人。”
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平淡的、冷漠的。多了一些东西——沉的,重的,像是有石头压在嗓子底下。
“我们的孩子,是谁杀的?”
大厅里的温度像是降了几度。
没有人动,没有人出声。黑夫人的花瓣轻轻晃动了一下。
“孩子?”它的声音是少女的,轻柔的,带着困惑,“什么孩子?”
老爷没有回答。
他看着黑夫人,看了很久。久到萧逸尘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老爷开口了。声音很轻。
“白夫人。”
三个字。
黑夫人的身体猛地一颤。
那朵黑色的彼岸花再次裂开。白夫人的脸又从里面挤了出来。但这一次,那张扭曲的脸上没有笑。一高一低的眼睛瞪着老爷,歪斜的鼻子皱起来,咧到耳根的嘴紧闭着。
“是你杀了他。”老爷说。
白夫人的嘴张开了。
“我——我没有——”
它的声音是抖的。不是之前那种尖锐的、刺耳的、带着笑的。是另一种——软的,虚的,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他看到了我的脸……”
老爷没有说话。
“规则……规则是这样的……”白夫人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看到我脸的人……都要……都要接受惩罚……”
“他是你的孩子。”老爷说。
白夫人没有说话。
那张扭曲的脸缩了缩,白色的花瓣开始往回卷,像是在躲避什么。但老爷没有让它走。
“他是我们的孩子。”老爷又说了一遍。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蓝月的光落在窗台上的声音。
白夫人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那双一高一低的眼睛看着老爷,瞳孔里映出他的影子。
然后那些白色的花瓣开始疯狂地往回缩,一片一片,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拉扯。白夫人的脸被拖进了缝隙里,黑色的花瓣重新合拢,遮住了所有的痕迹。
黑夫人的身体站直了。
它站在那里,旗袍平整,花瓣安静,手指垂在身侧,微微颤抖,微微痉挛。
萧逸尘注意到,它的手——那只之前撑在桌沿上的手——指甲上多了几道裂痕。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抓过的。
老爷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黑夫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
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步,两步,三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
他没有回头。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走廊深处。
大厅里安静了很久。
黑夫人站在长桌一端,那朵黑色的彼岸花垂着,花瓣一动不动。它没有说话,没有动,像是变成了一尊雕塑。
过了不知道多久,它开口了。
“会议继续。”
声音是少女的。轻快的,甜美的。和之前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