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逸尘踏进大厅时,那盏幽蓝色的水晶灯依旧悬在头顶,长桌安安静静立在原处,十把高背椅排得整整齐齐。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模一样。
唯独人不一样了,已有三人落座。
黑衣男人坐在最远端,面无表情,目光落在桌面某一处,不知在想什么。戴眼镜的青年坐在他身侧,指尖捏着那张从尸体口中取出的纸条,反复翻看。校服少女缩在另一端的椅子里,抱着书包,眼眶红肿,恐惧还没从脸上褪去。
他们都回来了,都完成了任务。
萧逸尘没有坐下,只站在大厅入口,目光淡淡扫过四周。走廊深处传来脚步声,还有人正陆续赶来。
他往旁侧让了让,视线落在长桌另一端低声交谈的两人身上。
老太太攥着那把锅铲,身体微微倾向身旁的瘦小男孩,男孩低着头,耳朵凑近她嘴边,听得专注。
萧逸尘从他们身侧走过,脚步放得极轻。
“……管家给了我一个情报,”老太太的声音压得极低,可在空旷安静的大厅里,仍有零星几句飘进萧逸尘耳中,“我的任务是帮他整理仓库,他闲聊时说……”
话音戛然而止。
老太太忽然抬头,目光与萧逸尘撞了个正着。
她立刻闭上嘴,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警惕,随即又恢复成那副颤巍巍的模样,坐直身体,将锅铲抱在胸前,仿佛刚才的交谈从未发生。
瘦小的男孩也抬起头,飞快看了萧逸尘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萧逸尘脚步未停,也没有再看他们,径直走到长桌另一端,在离两人稍远的地方站定。
装作没听见。
可那些话,他已经牢牢记住。管家给的情报,整理仓库,闲聊。
他垂眸,指尖轻轻摩挲口袋里的玻璃瓶,凋零之泪还剩小半,还有那张纸条——管家不会撒谎。
管家给出的情报,可信吗?楼梯口传来脚步声,谢辞出现了。
他一路小跑而来,头发微乱,衣摆沾着灰渍。看见萧逸尘的瞬间,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只手自然搭上他的肩。
“嘿!你还活着呢!”
萧逸尘侧过脸看他一眼,没动。
谢辞讪讪收回手,挠了挠头:“那个……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还好你没事。”
萧逸尘没接话。
谢辞也不在意,自顾靠在他身旁的桌沿上,目光快速扫过一圈大厅,压低声音:“你第一个任务完成了?”
萧逸尘看了他一眼。
谢辞连忙摆手:“别误会别误会,我就是随便问问。你信不过我,不说也行。”
萧逸尘沉默几秒,淡淡开口:“完成了。让一朵花凋零。”
谢辞眼睛亮了亮:“哦?听起来不难啊。有没有遇到什么怪事?”
萧逸尘没有直接回答,环顾一圈,确认无人靠近,才低声道:“遇到一个东西,白色的,和黑夫人长得很像,追着我跑。”
谢辞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白色的?什么东西?”
“白夫人。”萧逸尘道,“有人这么叫它。”
“有人?”谢辞皱眉,“谁?”
萧逸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继续道:“那个小少爷,死之前给过我一张纸条,说管家不会撒谎。”
谢辞的表情立刻严肃起来,沉默片刻,轻轻点头:“行,我记住了。管家的话能信。”
萧逸尘看着他:“你就这么信了?”
谢辞咧嘴一笑:“你不是也信了吗?不然你告诉我干什么?”
萧逸尘没有否认。
谢辞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再说话,脸上忽然浮起一抹古怪的神色,扭捏起来,眼睛不敢看萧逸尘,手指揪着衣角,脸颊一点点涨红。
“那个……我……我也完成了一个任务。”他支支吾吾道。
萧逸尘静静看着他。
谢辞的脸更红了,连耳根都烧了起来,嘴唇动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我……我换上女仆装,去服侍老爷了。”
萧逸尘微怔。
谢辞整个人都在发抖,不是害怕,是羞耻。他咬着下唇,眼睛死死盯着地面,仿佛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那是最简单的一个任务。”他闷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恼意,“就……端个茶递个水。但是要换衣服。那裙子……”
他说不下去了。
萧逸尘看着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幕——
谢辞穿着女仆装,蕾丝边、荷叶袖,头上戴着发箍,端着茶盘,一脸僵硬地走进某个房间。
他飞快把这画面压了下去。
“老爷长什么样?”他问。
谢辞抬起头,脸上的红意未退,但眼神认真了许多,回想道:“四十来岁,西装革履,头发梳得很整齐。个子很高,皮肤很白,不爱说话。我进去的时候,他坐在那儿看书,头都没抬。”
萧逸尘眉峰微动。
和他在小厅里遇见的男人,一模一样。
“怎么了?”谢辞注意到他的神情,“你见过?”
萧逸尘点头:“就是他。他叫住了白夫人。”
谢辞倒吸一口凉气:“那个怪物怕他?”
“怕。”萧逸尘道,“一看见他,就停了,然后走了。”
谢辞沉默了。
几秒后,他忽然凑近几分,压低声线:“下一轮,要不要一起组队?”
萧逸尘看着他。
谢辞表情认真,不像是玩笑:“我知道你可能不太信我。但咱们好歹是第一批认识的,比其他人靠谱点吧?而且你跑得那么快,第一轮我想找你组队,一转眼你人就没影了。”
萧逸尘淡淡挑眉:“盥洗室的时候,你怎么不跟我一起?”
谢辞愣了一下,脸又红了,别开眼嘟囔:“那不是……你让我先走的嘛……”
萧逸尘没说话。
谢辞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拒绝,眼睛又亮了起来:“那说好了啊?第二轮咱们一起,互相有个照应。”
萧逸尘没点头,也没摇头。脚步声再次响起,又有两人从不同方向走进大厅,一个是年轻女人,妆容微花,却还算镇定,另一个是工装壮汉。
那人刚一进门,萧逸尘的目光便凝了一瞬。
他依旧穿着那身深色工装,衣上沾着土灰,看上去风尘仆仆。可与其他人截然不同的是,他整个人都在极轻微地发颤——不像是愤怒,是压不住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恐惧。
指尖控制不住地轻抖,肩膀绷得死紧,呼吸浅而急促,鼻翼微颤。明明在强装镇定,可眼底深处的惊惶藏不住,就连坐下的动作都带着僵硬,像是刚从一场极度恐怖的遭遇里逃出来。
他刻意将双手往桌下藏了藏,可萧逸尘还是一眼注意到——
他袖口褶皱里,沾着一小块暗红,像干涸的血。萧逸尘的视线不动声色地停在那点颜色上。正常人完成任务,就算害怕,也不会是这种生理性的、惊魂未定的恐惧。
估计是他见过了不该见的东西,甚至……做过什么。
工装壮汉似乎察觉到被注视,猛地抬头朝萧逸尘看来,眼神里带着一丝被戳破的慌乱,又飞快硬撑着瞪回来,装作凶狠。
萧逸尘平静移开目光,心底却已落下判断,这个人有问题,他的任务,恐怕远不止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众人各自找位置坐下,萧逸尘在心底默数。
黑衣男人,戴眼镜的青年,校服少女,老太太,瘦小男孩,谢辞,工装壮汉,年轻女人,加上他自己——
九个,还差一个。那个西装革履、最先质疑黑夫人的中年男人。翻牌之后,他往楼上去了。
时间只剩最后一分钟。
大厅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工装壮汉依旧在细微地发抖,手指反复抠着桌沿,眼神飘忽,不敢与人对视。
谢辞也发现人数不对,压低声音:“那个穿西装的,还没来?”
萧逸尘没有应声,目光淡淡扫过众人,最终又落回那个不断发抖的壮汉身上。
恐惧太刻意,也太反常。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毫无预兆地,在大厅每一个角落炸开。
不是从某一处传来,是从墙壁里、天花板上、地板缝隙中,同时响起。时男时女,时老时少,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
“时间到了。”
萧逸尘猛地抬头,大厅中央,长桌主位,一道身影凭空凝聚。
黑旗袍,立领盘扣,身形修长。头颅是一朵层层绽放的黑色彼岸花,无风自动。
萧逸尘的目光下意识扫向它腰间。口袋依旧鼓着,边缘外翻,露出一截方方正正的角。
是卡牌,是黑夫人。
可那声音——
萧逸尘瞳孔骤然一缩,无数音色重叠缠绕,其中一道,清晰得刺人,是那个迟迟没有出现的西装男人的声音。谢辞身体一僵,猛地看向萧逸尘,眼底写满惊骇。
黑夫人的花瓣头颅缓缓转向众人,花瓣微微张开,像是在笑。
那道混合着死者声音的话语,再次缓缓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