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成功!彼岸34698区,欢迎您的加入!”
机械音炸开,萧逸尘猛地睁眼。
纯白褪去,铺天盖地的红,瞬间淹没视野。
他站在一座木亭里。漆面斑驳剥落,柱身缠满干枯虬结的暗红藤蔓,地砖缝隙里钻着细小惨白的花,花瓣薄如蝉翼,一碰就簌簌发颤。亭顶瓦片残缺不全,抬头是一片沉暗得化不开的天——
悬着一轮蓝色的月亮。
不是温柔的海蓝,是冰冷、泛着荧光的幽蓝,边缘泛着淡淡的灰雾,像一只无瞳的巨眼,悬在半空,将整片天地浸在死寂的冷光里。没有太阳,没有云,没有任何活物的声响,只有这轮孤悬的蓝月,和月下无边无际、漫山遍野的彼岸花。
萧逸尘呼吸一滞。
这些花,他在梦里见过。可眼前这片,远比梦里诡异可怖。
不只有猩红。
有惨白近乎透明的,能看见底下漆黑的泥沼;有泛着冷光的幽蓝,与天上明月遥遥呼应;有紫黑如凝固血块的,散发着淡淡的腥气;还有一种暗金色,却无半分温暖,反倒像腐败陈旧的枯叶,蔫蔫地垂着花瓣。
它们挤挤挨挨,层层叠叠,一直铺到视线尽头,连远山都被花海吞没。无叶,只一根光裸的青灰花茎托着妖冶花朵,在死寂里轻轻摇晃,像无数只从地底伸上来、抓向虚空的手。
风从远处卷来,带着一股奇异气味。不是花香,是陈旧焚香——寺庙、灵堂、祭坛上那种,沉、冷、闷,混着一丝泥土的腥气,往鼻腔里钻,让人头皮发麻。
萧逸尘下意识后退,后背撞上粗糙的亭柱,冰凉的触感扎进皮肤。
下一秒,他猛地意识到一件事。
太安静了。
脑海里那个声音,不见了。
日夜缠他的“吾主”,那道从灵魂裂缝里渗出来的低语,凭空消失。像从未存在过。
萧逸尘僵在原地,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解脱?失落?还是一种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空荡荡的慌。
“又来了一个。”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亭内飘来。
萧逸尘骤然回神,抬眼望去。
亭里早有两人。
一个翘着腿跨坐在亭栏上,年纪二十出头,圆脸讨喜,眉眼弯弯,嘴角总挂着点笑,像天生能跟人搭话。洗得发白的浅灰卫衣,袖口磨毛,嘴里叼着根干枯草茎,神态看似轻松。
“我叫谢辞,辞别的辞。”他挥挥手,笑得灿烂,“兄台怎么称呼?”
萧逸尘没立刻应声,目光先落向另一人。
那人立在亭子最偏的角落,背对着众人,身姿修长挺拔,黑色高领毛衣裹出冷硬的肩线,指尖无意识地轻叩亭柱,动作微不可查。从头到尾没回头,没出声,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意,却绝非毫无生气的雕塑。
“别管他。”谢辞压低声音,朝那背影努嘴,“从我来就杵在那儿,一句话不说,我都快当他是不会动的石像了。”
萧逸尘沉默片刻,开口:“萧逸尘。”
“萧逸尘。”谢辞念了一遍,点头,“好名字,带股仙气。你也是莫名其妙就被拽过来的?”
萧逸尘不答,反问:“你也是?”
“可不是嘛!”谢辞一拍大腿,草茎掉了也不在意,“前一秒还在家打游戏,眼前一花,啪叽就落这儿了。我还以为被我妈拔网线气晕了,睁眼一看——这花,这蓝月亮,这破亭子,当场傻了。”
他说得轻松,眼底却藏着一丝压得极深的不安。
萧逸尘没说话,抬头望向亭外那轮蓝月,再看向那片诡异花海。
精神病院、那个男人、砖头上的血、脑海里的声音……一切都像上辈子的事。
可明明,才过去多久?
他忽然发现,自己算不清时间。
“在想怎么回去?”谢辞凑过来,小声问。
萧逸尘刚要开口,亭子中央骤然亮起一道微光。
第一个新人落地。
是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写满惊恐,踉跄扶住亭柱大口喘息。
“这、这里是哪里?!”
无人回答。
不过数息,微光接连闪烁,新人陆续出现。
先是个穿校服的少女,十七八岁,紧紧抱着书包,眼眶通红,浑身发抖。
紧接着是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穿着碎花睡衣,手里还攥着锅铲,脚步虚浮。
再是戴眼镜的斯文青年,衬衫笔挺,脸色惨白。随后是满脸横肉的工装壮汉,眼神茫然无措。最后是妆容精致的年轻女人、缩在亭角发抖的瘦小男童。
算上萧逸尘、谢辞、沉默的黑衣男人,一共十人,不多不少,挤在破亭里,面面相觑。
“谁能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中年男人终于绷不住,声音发颤,“我刚才还在公司开会!一眨眼就到这鬼地方!”
“这是什么整蛊节目?”精致女人皱眉打量四周,语气尖利,“摄像头在哪?别装神弄鬼!”
“整蛊个屁!”壮汉低吼,声音粗哑,“你见过把月亮整成蓝色的?!这花看着就邪门!”
“别吵了……”老太太攥紧锅铲,声音发抖,“这花……看着太瘆人了……”
话音刚落,角落里那个瘦小的男孩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要断:
“我被传过来之前……看见了一些东西。”
所有人目光“唰”地聚过去。
男孩缩了缩脖子,指尖抠着衣角,还是颤抖着说:
“我家在二十楼,站在窗边……看见对面的楼,碎了。”
“碎了?”谢辞皱眉,“是塌了?”
“不是塌。”男孩用力摇头,眼里满是恐惧,“是碎。像玻璃一样。窗户、阳台、空调外机,都好好的……突然咔嚓一声,全裂开。一块一块,悬在半空,不掉下来。”
亭子瞬间一静,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胡说八道什么。”中年男人呵斥,语气却没了底气。
“他没胡说。”
戴眼镜的青年开口,扶了扶眼镜,指尖都在发抖:“我也看见了。我在图书馆,窗外那条街,突然裂开……不是塌,是像画被硬生生撕开。车、树、红绿灯,都被扯成两半。”
“我也是!”年轻女人猛地抬头,妆容都乱了,“我在商场,看见外面广场整块整块裂开!天上……天上也有裂缝!”
“我看见了……”
“我也看到了……”
越来越多人应声,恐惧在亭中悄然蔓延。
萧逸尘站在人群边缘,一言不发。
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那片幽暗的彼岸花海上,花瓣随风轻晃,像在无声地嘲笑。
人间……要塌了?
那些碎裂画面在脑海里闪回——楼宇、街道、天空,像玻璃般被生生撕碎。不是毁灭,是拆解,是一种冰冷、绝望、毫无征兆的破碎。
他忽然想起巷子里那个倒在血里的男人,想起自己失控的笑,想起脑海里那声反复的“快了,快要来了”。
快要来的,就是这个吗?他下意识按住心口,那里空空荡荡。
那个声音,真的消失了,并且他感觉自己的精神状态好了很多。
“喂。”
谢辞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你在想什么?”
萧逸尘没答,只是望着亭外的花海、冰冷的蓝月,这个没有太阳、只有永夜的诡异世界。
就在这时,一道幽幽冷冷的声音,凭空响彻整片天地,不知从何而来,似从地底,又似从天边,直直撞在每个人耳中。
“欢迎各位,来到彼岸世界。”
话音落下的瞬间,十个人的眼前,同时缓缓浮现出一面泛着红光的半透明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