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逸尘记得那一夜的月光。
它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像一尾银色的蛇,蜿蜒爬过病房惨白的瓷砖,停在他脚尖。
他缩在墙角,双手抱膝,下巴抵在腿上,眼睛睁得很大。
病房很静。静得能听见三道门外护士站模糊的人声,能听见邻床病人粗重绵长的呼吸,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和脑海里的声音叠在一起。
“吾主……”
萧逸尘的睫毛轻轻一颤。
“吾……主……”
那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从地底最深的黑暗里渗出来,又像是从他灵魂的裂缝里淌出来。没有恶意,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恭敬,像信徒对着神祇低语。
可萧逸尘知道,自己快疯了。
或者说,他已经疯了。
不然,他不会被关在这里。
他缓缓抬起手。月光落在指尖,将那双手照得莹白如玉。骨节分明,皮肤细腻,是一双过分好看的手。
他盯着这双手,忽然想起有人曾盯着它们看了很久,然后笑着说——
“你长得真像个仙女。”
萧逸尘厌恶这个形容。
他生得太精致。眉目如画,肌肤胜雪,眼尾天然上挑,自带三分潋滟。走在路上,无论男女老少,目光都会黏在他身上。尤其是男人,那些目光复杂、赤裸,带着毫不掩饰的欲望,他太熟悉了。
所以他总是低头,总是裹在宽大的衣服里,总是走最偏僻的小路。
可有些事,躲不掉。
时间回到十七天前。
那是一条他走了无数次的窄巷。墙皮斑驳,电线杂乱缠绕。穿过巷子,再走五分钟,就是他租住的公寓。
那天加班到深夜。巷子里坏了一盏灯,剩下一盏昏黄地亮着,在地上投出一小团模糊的光。
脚步声。
萧逸尘听见身后有人靠近,起初没在意。可脚步越来越近,越来越急。就在他快要走出巷口时,一只手猛地攥住他的手腕。
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小美人,”男人嬉皮笑脸地凑近,满口黄牙,眼神浑浊,“一个人走夜路啊?哥哥送你回家。”
萧逸尘瞳孔骤缩。他用力一挣,没挣开。
男人的手像铁钳,另一只手已经摸上他的腰,往衣服里探。
“别动,乖一点,哥哥疼你……”
恶心。
铺天盖地的恶心。
萧逸尘胃里剧烈翻涌。他想吐,想尖叫,想挣脱,可男人力气大得吓人,把他死死按在斑驳的墙上。粗糙的墙皮硌得后背生疼。
“杀了他。”
脑海里的声音骤然清晰。
萧逸尘一怔。这声音从未如此真实,如此笃定。
“他敢碰汝。他该杀。”
男人还在撕扯他的衣服,粗重的喘息喷在颈侧,像毒蛇吐信。
萧逸尘的眼睛红了。
不知哪来的力气,他右手摸到墙根一块松动的砖头,攥紧,狠狠砸了下去。
一下。
两下。
三下。
温热的液体溅在脸上,带着浓烈的铁锈味。男人惨叫一声,松开手,踉跄后退,双手捂着头,血从指缝狂涌。
“疯子……你这个疯子……”
男人跌跌撞撞跑了。
萧逸尘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块砖。他看着砖上的血,手上的血,地上那摊不断蔓延的暗红——
然后他笑了。
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越来越响,越来越尖,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他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直流,笑得浑身发抖,停不下来。
“快了……”他喃喃,嘴唇轻颤,目光空洞,“快要来了……快要来了……”
路人报了警。
警察赶到时,萧逸尘还蹲在巷子里,双手抱膝,反复念着那几句话。他没挣扎,没辩解,甚至没抬头看任何人一眼。
派出所的灯惨白刺眼。年轻民警把笔录本一拍:“姓名?年龄?家住哪里?”
萧逸尘没反应。依旧抱膝低头,盯着虚空某一点。
老警察拉了拉同事,压低声音:“你看他这样子,浑身是血,嘴里念叨什么‘主’,精神不太对劲。”
“也得走程序。”
“先查身份。”
指纹比对很快出结果:萧逸尘,二十四岁,孤儿,无业,无近亲属,无紧急联系人。
老警察皱起眉。这种人最麻烦——没人领,状态又差,不能一直扣在局里。
“送医。”他叹了口气,“联系定点医院,做精神鉴定。”
萧逸尘被带上警车时,天快亮了。他坐在后座,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嘴唇微动,没人听见他在说什么。
“吾主……快了……快要来了……”
急诊室灯光刺眼。萧逸尘被按在椅子上,对面坐着白大褂医生。
“能听见我说话吗?你叫什么名字?”
沉默。
医生换了几个问题,观察片刻,在本子上写下:疑似急性应激障碍伴精神病性症状,建议住院观察。
“直接收?”陪同民警问。
“这个状态,放出去不安全。先收72小时。”
民警办完手续离开。萧逸尘始终一言不发。
但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这里……对您不好。”那声音带着不安,“吾主,等一等,我很快就来找您。”
萧逸尘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这是他入院后,第一次有反应。
入院第三天,观察期满。
医生查房时,萧逸尘正坐在窗边,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依旧不说话,依旧发呆,依旧半夜惊醒蜷缩在角落。
“萧逸尘,”医生翻开病历,“你有两个选择:长期住院,或转社会福利机构。你自己怎么想?”
萧逸尘沉默了很久。
久到医生准备离开,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干涩。
“我留下。”
医生意外地回头。这是他入院以来第一句话。
“你确定?”
萧逸尘点头。他看向自己手背——几道浅浅抓痕,是刚入院时混乱中留下的。
他不是需要人照顾。二十四年来,他一个人活得很好。
也不是怕再伤人。砖头砸下去的那一刻,他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诡异的解脱。
他怕的,是外面的人。
那些目光。那些黏腻、恶心、带着欲望的打量。走路有人看他的脸,坐车有人往他身上蹭,面试时面试官的眼神从脸一路滑下去。
那些人心里装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丑恶。肮脏。像巷子里男人喷在颈侧的呼吸,像无数双在他身上游移的眼睛,像这个世界所有见不得光的角落。
他躲了二十四年。低头,裹紧衣服,走偏僻小路。可他躲不掉。
那个男人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所以他选择留下。
这里很安静。没有人用那种眼神看他。白墙干净,月光干净,护士会敲门,会问“可以进来吗”,会在他蜷缩时悄悄退出去。
这里是笼子,可笼子外面,是更可怕的世界。
还有……那个声音说:
“我很快就来找您。”
萧逸尘不知道那是谁,不知道红色花海、红袍男人是幻觉还是真实。
但他想等。
等一个答案。
等一个不一样的可能。
“我留下。”他又说一遍,声音轻,却异常坚定,“我自愿留下。”
医生在病历上写下几行字,没再多问。
就这样,萧逸尘成了这家精神病院的长期病人。
十七天了。
他依旧半夜惊醒,依旧听见那个声音,依旧盯着自己的手发呆。他洗了无数次手,洗到皮肤发红发皱,却总觉得血腥味还在。
但今晚,不一样。
“吾主。”
那声音比任何一次都清晰,都急切。萧逸尘闭上眼。他知道,要来了,每次声音变清晰,他就会做那个梦。
梦里是无边无际的红色花海,红得像血,像火,像燃烧的晚霞。没有叶子,只有纤细花茎和妖艳花瓣,在风里轻轻摇晃。
花海中央站着一个男人。
红袍翻飞,银发散乱,眉峰如刀,眼尾上挑,浑身凌厉而危险。
可当他转过身,看向萧逸尘时,所有凌厉都化作一种近乎灼伤的、偏执的温柔。
“吾主。”
他单膝跪下,垂首,长发铺落在红色花瓣上。
“您终于来了。”
萧逸尘想开口,想问他是谁,想问这是哪里。
可他发不出声音。每一次都这样。
他只能站着,看着红袍男人缓缓抬头,看着他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看着他露出近乎悲伤的笑。
“还不是时候。”他说,“您还没有准备好。”
然后梦就醒了,但这一次,不一样。萧逸尘睁开眼。病房还是那个病房,月光还是那片月光,可有什么东西彻底变了。
空气在震颤。
不是物理震动,是灵魂深处的震颤。他心脏狂跳,血液奔涌,脑海里的声音不再是低语,而是轰鸣。
“吾主!”
那声音里有狂喜,有哽咽,有压抑了无数岁月的思念。
“您终于……您终于要来了!”
萧逸尘的瞳孔里映出一道光。
那光从虚空撕裂病房,撕裂月光,撕裂他十七天的浑浑噩噩。光芒越来越亮,将他整个人吞没。
走廊里传来惊呼、跑动、大喊。
可他听不清了。只剩下那个声音,低沉、沙哑、虔诚到让人心颤。
“吾主,等一等。”
“我很快就来找你。”
萧逸尘的嘴唇动了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不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但在光芒吞没意识的最后一刻,他轻声问:
“你是谁?”
极短暂的沉默。
然后那个声音笑了,带着泪意,带着跨越轮回都不曾磨灭的深情。
“我是您的。”
“永远是您的。”
“官仕源羡。”
光芒吞没一切。
萧逸尘感觉自己在下坠、漂浮、被撕裂又被重组。无数画面闪过——红色花海、坍塌神殿、燃烧的天空、跪在废墟里的红衣背影。
无数声音回响——哭泣、嘶吼、祈祷、还有一句反复呢喃:
“吾主,无论轮回多少次……
我一定能找到您。”
下坠停止,萧逸尘睁开眼。
他站在一片纯白空间里,四周空无一物,只有刺目的白。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干净,没有血,没有伤。
一个机械、毫无感情的声音响起:
“虫洞穿梭开启,正在传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