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吴大师走进来,脚步比平时重了一分。他手里那串念珠,捻得飞快,咔咔的轻响在死寂的房间里,像骨头在摩擦。
他没看我,径直走到床边,俯身,伸出三根手指,悬在陆云深鼻尖上方。
停了五息。
然后,手指下移,按在陆云深冰冷的心口,那片微光闪烁的位置。指尖触到光斑的刹那,光斑猛地一亮,又急速黯淡,像最后的回光返照。
吴大师收回手,脸上那层惯常的冰冷,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一丝极淡的、近乎满意的神色。
“魂火将熄,”他开口,声音像从冰窖里捞出来,“但‘引子’……总算种下了。”
引子?什么引子?碎片的光斑?
我瘫在床边,左肋的冰痛让我几乎说不出话,只能哆嗦着,挤出几个字:“大、大师……救他……求求你……”
吴大师终于转向我。他走到我面前,蹲下,目光平视。这么近的距离,我能看清他深井般的瞳孔里,映着我惨白扭曲的脸。
“少奶奶,”他声音放得很轻,却比吼叫更骇人,“你‘听’见了,是不是?‘镜湖的月亮是碎的’,‘封在盒子里’,‘他的魂也在里面’。”
我浑身血液都冻住了。他果然“听”见了!静心铃把一切,都报给了他!
“我……我做梦……”我徒劳地挣扎。
“梦?”吴大师扯了扯嘴角,“那是‘魂引’的残响。是当年镜湖道院‘碎月封魂’大阵,留在天地间的……一点回音。”他顿了顿,一字一句,“也是少爷魂魄里,最后一点‘记忆’。”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你身上那块碎片,就是当年‘碎月’的一角。它感应你的胎记,因为它和你一样,都来自那里——镜湖,狐仙祖地。”
狐仙祖地?!镜湖道院是狐仙祖地?!
我如遭雷击,脑子里那层噪音瞬间沸腾,又被他冰冷的声音压下去。
“你的胎记,是钥匙。碎片,是路标。”他目光落在我藏碎片的右胸口,“而‘聚魂砂’……是炉火。我要用你的‘阴体’为炉,以砂为火,煅烧这枚‘碎月’路标,将它重新‘归位’。”
他俯身,盯着我的眼睛,每个字都像淬毒的钉子:“‘归位’的那一刻,需要一道完整的‘狐仙魂’作祭,才能打开封魂之盒,放出少爷的魂。而你——”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残忍的慈悲:
“——就是那道祭品。”
“子时三刻,月到中天。”他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三根细如牛毛、泛着青光的银针,“我会以‘锁魂针’定住你的三魂七魄,防止你魂飞魄散得太早。然后,引砂火,燃碎片,抽你魂,补他魂。”
他把银针放在床头柜上,和那暗红锦囊并排。
“你还有六个时辰。”他转身,走向门口,“和他,说说话吧。毕竟……这是你们最后的时间了。”
门关上。
我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
左肋是冰刀,右胸是烫炭。脑子里是“狐仙祖地”、“碎月”、“祭品”的轰鸣。
而陆云深躺在那里,安静地,等着用我的魂,去换他的生。
我爬过去,用尽最后力气,握住他冰凉的手。他的手心里,没有一点温度。
“陆云深……”我把脸贴在他手背上,眼泪滚下来,烫得我自己都一惊,“你听见了吗……我要死了……我的魂,要去换你的魂了……”
他没反应。
我颤抖着,把右胸口的碎片抠出来,再次贴在他心口那片将熄的光斑上。
碎片贴上的一瞬,光斑猛地亮了一下!虽然微弱,但持续了!
紧接着,他心口那片死黑的气,极其缓慢地、像蜗牛伸触角般,朝碎片的光晕,探过来一丝丝。
与此同时,我左肋下的锦囊,再次剧烈收缩!寒气像无数根针,往心脏里扎!
我痛得闷哼,却没松开碎片。
黑气探近了一分。碎片的光晕,似乎亮了一毫。
而锦囊的寒气,也重了一分。
它在吸我的生机,养它的“炉火”。但碎片的光,似乎在借着这“炉火”,微弱地……呼唤陆云深那片被封的魂?
这个发现,让我在绝望的冰窟底,摸到了一点扎手的棱角。
代价是我的命。
收获是:碎片可能不只是“路标”。在“砂火”煅烧下,它也许能……成为我和他魂魄之间,一座极脆弱的桥?
而吴大师要的“完整狐仙魂”,是不是意味着……在子时三刻前,如果我魂散了,或者“不完整”了,他的仪式,就可能失败?
我攥紧碎片,把它和陆云深的手,一起按在我剧痛的心口。
左冰,右烫。
中间是我们交握的、冰凉的手。
和脑子里,那句越来越清晰的、来自遥远祖地的残响:
“镜湖的月亮是碎的……”
“但碎月映出的光……千千万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