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层潮汐似的“回归”噪音里,铜铃声和少年残响,再也散不掉了。
像两尾毒鱼,在我脑浆里游,时不时撞一下,撞出点破碎的、带着冰碴的词句。
白天,女助理来查锦囊。
她戴着白手套,指尖隔着衣服按了按我左肋下那块已经冻得发硬的皮肤,眉头都没皱一下。
“寒气入骨三分,”她声音平板,“少奶奶若觉得冷,是好事。说明砂在‘吃’你的阴气,养着少爷的魂。”
她在告诉我,这痛,这冷,是应该的。
我哆嗦着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床边:“云深……云深什么时候能醒?”
“该醒时,自然会醒。”她收回手,目光扫过窗棂上静默的玉铃铛,“少奶奶只需做好本分,别动不该动的念头,别……再‘听’见不该听的东西。”
她走了。
我瘫在床边,左半边身子像泡在腊月的井水里,从骨头缝往外冒寒气。右胸口那块碎片,温吞的热意像隔着一层厚棉絮,暖不过来。
夜里,寒气最重。
我蜷在陆云深身边,把他冰凉的手攥在掌心。他心口那片银白光斑,在黑暗里极其微弱地闪烁,像风里快熄的烛火。
我盯着那点光,脑子里那两尾毒鱼又开始撞。
铜铃声……少年嗓音……
“镜湖……映月……魂归……”
然后,是那个戛然而止的凄厉尾音。
我闭上眼,把自己往“装死”的状态里按。呼吸压平,心跳压缓,脑子里拼命想——空。
潮汐声弱了下去。
铜铃声和少年残响,却清晰了起来。
这一次,不止那句“魂归”。
铜铃声的间隙里,那少年的嗓音,带着哭腔,又低又碎地,添上了新的字句:
“师兄……镜湖的月亮……是碎的……”
“他们……把月亮……封在盒子里……”
“你的魂……也在里面……”
“回不来了……我们都回不来了……”
镜湖的月亮是碎的。
封在盒子里。
陆云深的魂,也在里面。
西楼那幅画!水底月光照木盒!
那木盒里封着的,不是别的,是镜湖的“碎月”,是陆云深的魂!
这个念头像道闪电,劈进我混沌的脑子。我猛地睁开眼,心脏狂跳,呼吸瞬间乱了。
几乎同时——
左肋下的锦囊,像被狠狠捶了一拳,猛地往里一缩!
一股前所未有的、刀搅似的寒气,炸开!不是顺着骨头缝爬,是像无数根冰锥,从心口往四面八方捅!
“啊——!”我痛得惨叫出声,整个人虾米似的蜷起来,冷汗瞬间湿透全身。
窗棂上,那对玉铃铛,疯了似的“叮叮当当”狂响!不是报警,是尖啸!
我脑子里那两尾毒鱼,在这尖啸声里猛地炸开!铜铃声、少年哭喊、风声水声叹气声混成一锅沸油,直接往我天灵盖上浇!
痛。头痛,肋下痛,魂魄像被撕成了两半。
而床上,陆云深在这疯狂的铃铛声与我剧痛的痉挛中,身体猛地一弹!
他依旧没睁眼,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似的声音,嘴角又开始渗血——这次不是暗红冰碴,是鲜红的、温热的血。
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高频地颤抖,像寒夜里最后一片叶子。
砂在反噬我。
铃铛在尖啸。
我的解码,引发了连锁爆炸,正在把我和他,一起拖进更深的冰窟。
我挣扎着,用僵得不像自己的手,去够右胸口的碎片。
指尖刚碰到——
锦囊的寒气再次暴涨,铃铛的尖啸拔高到刺穿耳膜!
陆云深颤抖的身体,骤然僵直,然后,彻底软了下去。
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断了。
他不动了。
连那点微弱的呼吸,都几乎感觉不到了。
铃铛声停了。
脑子里炸开的噪音,也瞬间退潮,只剩下一片空虚的、冰冷的耳鸣。
我瘫在床边,左肋下像插着一把永不融化的冰刀,右手指尖还勾着碎片的一角。
陆云深躺在那儿,安静得像个真正的死人。
只有心口那片银白光斑,还在极其微弱地、固执地闪烁。
像碎月沉在水底,最后一点,将熄未熄的反光。
门外,走廊上。
那个熟悉的、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由远及近。
停在了门口。
没有敲门。
没有转动门把手。
只是停着。
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