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灼热感来得突然,去得也快,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一下。
林翠儿手指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脸上却维持着懵懂的表情,甚至因为指尖被冰到,还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小声道:“……好冰。”
陆云深仿佛没听见,双手捧着水杯,小口小口地喝着,动作慢得像电影慢放。阳光透过玻璃杯,在他苍白的指尖折射出微弱的光晕。
林翠儿退后半步,垂下眼睑,用长长的睫毛掩住眸中闪过的惊疑。
胎记异动……这意味着什么?
这具身体的原主,与陆云深之间存在某种特殊的联系?还是她这狐仙残魂,对陆云深身上的某种“东西”产生了反应?
她悄悄抬起左手,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瞥了一眼手腕。淡红色的花瓣胎记安静如常,刚才的灼热仿佛只是幻觉。
但林翠儿知道不是。
陆云深喝完水,把杯子递还给她,依旧是用那种迟缓的动作。然后,他不再理会她,目光重新投向钢琴,手指在琴键上方虚虚地比划,却没有按下去,嘴里发出含糊的、不成调的单音。
林翠儿把杯子放回床头柜,开始履行“照顾”的职责。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薄毯,走过去,轻轻披在陆云深肩上。
“早、早上凉。”她笨拙地解释。
陆云深没有反应,任由她动作。
靠近时,林翠儿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松木香更清晰了些,混合着淡淡的药味,并不难闻,反而有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宁静感。只是这宁静之下,总让人觉得缺了点什么。
她状似无意地扫过地板那处水渍,又快速移开目光。
整个上午,就在这种安静到近乎凝滞的气氛中度过。陆云深大部分时间都坐在钢琴前,或发呆,或虚按琴键。林翠儿则像个真正的傻姑娘,有时蹲在窗边看花园里的鸟,有时摆弄沙发上的抱枕,有时偷偷观察陆云深和这个房间的每一个细节。
她发现,这个房间干净得过分,几乎没有灰尘。但书架上的书,摆放得并不十分整齐,有几本甚至斜插着。床头柜的药瓶,标签有些磨损,像是经常被拿起放下。
这些细微的“不完美”,在一个刻意保持“无菌”和“静止”的环境里,显得有些突兀。
是照顾他的人不够尽心?还是……有人故意留下这些痕迹,暗示着什么?
中午,佣人送来了午餐。两份清淡的餐食,摆在沙发前的小几上。
“少爷,林小姐,请用餐。”佣人说完便退到门外等候。
陆云深对食物的反应比对人的反应直接一些。他慢吞吞地挪到沙发边坐下,拿起勺子,开始吃饭。动作依旧缓慢,但很稳,没有洒出来。
林翠儿坐在他对面,也拿起勺子,小口吃着。她吃得很慢,心思完全不在食物上。
她在等。
等一个机会,或者,等一个破绽。
饭吃了一半,陆云深忽然停下,抬起头,那双琉璃般的眼睛直直地看向她,然后,他伸出勺子,从自己碗里舀起一块炖得软烂的胡萝卜,颤巍巍地、越过小几,递到林翠儿嘴边。
“你……吃。”他说,眼神依旧空洞,语气却带着一种固执的、孩童般的分享欲。
林翠儿愣住了。
这个举动……完全出乎她的预料。
她看着递到唇边的勺子,又看看陆云深那张毫无表情的脸。阳光照在他浅色的瞳孔里,折射出一点微弱的光,却照不进深处。
是单纯的“傻气”行为?还是另一种更隐晦的……试探?
她迟疑了一秒,然后张开嘴,接受了那块胡萝卜。炖得很入味,带着清甜。
“谢、谢谢。”她含糊地说,对他露出一个傻笑。
陆云深似乎满意了,收回勺子,继续低头吃自己的饭,仿佛刚才那突兀的举动从未发生。
但林翠儿的心,却微微提了起来。
这个陆云深,他的一举一动,都落在“痴傻”的范畴内,可偏偏在某些瞬间,又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违和感。
就像一幅精心临摹的画,每一笔都符合原稿,但整体的“气”,却不对。
饭后,佣人进来收拾。陆云深显出疲态,被扶着躺回床上休息。他闭上眼睛,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
林翠儿被允许在套房的客厅区域休息。她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手腕胎记对着窗外阳光,继续吸收着那微乎其微的日精。
下午,陆云深醒来后,情绪似乎有些低落,不肯再靠近钢琴,只是抱着一个旧旧的、毛绒有些脱落的玩具熊,蜷在沙发角落里,一动不动。
林翠儿尝试拿图画书给他看,他也不理。
直到傍晚,夕阳给房间镀上一层暖金色,陆云深才忽然动了。他放下玩具熊,慢吞吞地走到书架前,仰头看着上层的一排书,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林翠儿。
“要……”他指了指书架顶层。
林翠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本很厚的、硬壳的《古典音乐赏析》,放在书架最上层,以她的身高,踮脚勉强能够到。
“要、那本书?”她问。
陆云深点点头。
林翠儿走过去,踮起脚尖,伸手去够。书放得有点靠里,她第一次没拿到,身体不由得往前倾了倾。
就在她努力去够的时候,站在她侧后方的陆云深,忽然也伸出手,像是想帮忙,又像是无意识地,手掌轻轻贴在了她的后腰上。
微凉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
而与此同时,林翠儿手腕处的胎记,再次传来清晰的灼热感,比上午那次更明显!
她身体微微一僵。
下一秒,陆云深的手已经收了回去,仿佛只是不小心碰到。而她也终于把那本厚重的书抽了出来,抱在怀里。
转身时,陆云深已经退开两步,依旧用那种空洞的眼神看着她,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意外。
林翠儿把书递给他,心脏在胸腔里轻轻撞击。
一次是意外,两次呢?
这个陆云深……他到底知不知道,他每一次触碰,都会引起她胎记的异动?
他究竟是深渊,还是……被困在深渊里的,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