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愿荞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铺满了半个病房。
她眨了眨眼,适应光线。脚踝处的疼痛还在,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一下一下地跳。她低头看了一眼——肿得老高,裹着厚厚的绷带,像个不成形状的馒头。
张继科不在床边。
她愣了一下,然后听见洗手间里传来水声。门开着一条缝,能看见他在里面,正低着头洗什么。她看了一会儿,没出声。
水声停了。他走出来,手里拿着条毛巾,叠得整整齐齐。一抬头,看见她醒了。
“疼吗?”
她想了想:“还行。”
他走过来,把毛巾放在床头柜上。她在医院睡了一夜,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汗干的痕迹。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去倒水。
她看着他的背影。还是那么瘦,肩胛骨的形状透过衣服都能看见。但动作比以前慢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在刻意控制。
他把水递过来。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温水,不烫不凉,刚刚好。
“几点了?”她问。
“九点。”
她愣了一下。九点。训练馆那边应该已经开始上午的训练了。
“你不用去吗?”
他在床边坐下,看着她。
“不去。”
“队里——”
“有人带。”
她看着他。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昨晚他在这坐了一夜,她知道。她睡着之前他在,醒来之后他还在。
“张继科。”
“嗯?”
“你回去睡觉。”
他没动。
“我没事,”她说,“有护士,有医生,我……”
“苏愿荞。”他打断她。
她停下来。
他看着她,很久没说话。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平。
“你记不记得,那年封闭集训,你陪我加练到凌晨两点?”
她记得。那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同台”。
“那天晚上我腰伤犯了,疼得坐不住,”他说,“你什么都没说,就坐在旁边陪着。陪到凌晨四点,我缓过来了,你才回去睡觉。”
他顿了顿。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你又出现在球馆。”
她没说话。
“那时候我就想,”他说,“这个人,我欠她的。”
她看着他。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细长的光影。他的眼睛很亮,那种亮,她见过无数次。
“所以现在,”他说,“你别赶我走。”
她没说话。很久,她把头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
“三个月。”她说。
“嗯。”
“三个月不能碰球。”
他没说话。
“不能训练,不能比赛,不能站上球台。”她说,声音很平,“就只能躺着,坐着,看着别人练。”
他听着。
“我从来,”她说,顿了顿,“没有这么久不碰过球。”
从六岁开始,球拍就没离开过她的手。二十二年。练到手指变形,练到腰肌劳损,练到浑身是伤。但她从来没停下来过。一天都没有。
现在要停三个月。
她把头转开,看着窗外。阳光很好,天很蓝,有鸟在叫。那些声音很远,像是另一个世界。
“苏愿荞。”
她没回头。
“你记不记得,那年你问我,”他说,“从上面掉下来是什么感觉?”
她记得。
“现在我告诉你,”他说,“掉下来的时候,最怕的不是疼。是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
她转过头,看着他。
他坐在那里,看着她的眼睛。
“我知道你现在在想什么,”他说,“在想万一回不去怎么办。在想万一好了之后打不到以前那个水平怎么办。在想万一——”
“张继科。”她打断他。
他停下来。
她看着他,很久。然后她忽然笑了。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他没笑,只是看着她。
“因为我掉过。”他说。
四个字,很轻。落在阳光里,落在那些鸟叫声里,落在她心口上,很重。
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暖,骨节分明,她握过无数次。在凌晨两点的球馆里,在她赢球之后,在他说“再来”的时候。
“张继科。”
“嗯。”
“你爬回来了吗?”
他看着她的眼睛。很久很久。
“爬回来了。”他说。
她笑了。那种笑,带着点疼,带着点酸,带着点别的什么说不清的东西。
“那我也会。”她说。
三天后,手术。
她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张继科站在门口。他什么都没说,就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她躺在推车上,冲他挥了挥手,笑了一下。
他也笑了一下。
手术很顺利。麻醉过后她醒过来,第一眼看见的又是他。坐在床边,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双眼睛。
她眨了眨眼,声音很哑:“又在这坐着。”
他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住。
康复的日子很长,很长。
前两周只能躺着,脚不能动。她每天看着天花板,数上面的纹路。他每天来,早上来,晚上走。有时候带书来读给她听,有时候带手机放比赛录像,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着陪她说话。
说的最多的是球。
说她的反手,说他的弧圈,说那些年在7号球台打过的每一组。说着说着,她会忽然沉默。他看着她的眼睛,知道她在想什么。
“想练了?”
她点头。
“等好了,”他说,“我陪你练。”
“练什么?”
“练到吐为止。”
她笑了。
第三周开始康复训练。很疼,比手术之后还疼。每一次拉伸都像把脚踝再扭一次,她咬着牙,汗把衣服浸透。他在旁边看着,什么都不说。但她知道他在。
有一天,她疼得实在受不了,趴在康复床上哭了。
没出声,就是眼泪一直流,止都止不住。康复师停下来,不知所措地看着她。她摆了摆手,示意继续。
忽然一只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
她没抬头,就知道是谁。
他就那么握着她的手,一直握着。她哭着,疼着,拉伸着,他的手一直没松。
那天晚上,她问他:“你看着我那样,什么感觉?”
他想了一会儿。
“想替你疼。”他说。
她愣住了。
他看着她,眼睛里的东西很重,但没躲。
“但替不了,”他说,“就只能陪着。”
她没说话。只是把头靠在他肩上,很久很久。
两个月后,她终于可以站上球台了。
不是正式训练,就是站着,拿着拍子,对着发球机轻轻碰几下。但当她站上那片绿色的时候,她的手在抖。
张继科站在旁边,看着她。
她发了一个球。很轻,很慢,落在对面台面上,弹起来。她看着那颗球,看着那道弧线,忽然眼眶发酸。
两个月了。
她转头看向他。他站在那里,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她。但她看见他的眼眶也有点红。
“张继科。”
“嗯。”
“谢谢你。”
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离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她眼睛里的自己。
“谢什么。”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种笑,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
“谢你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