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回不来了

事情发生在一瞬间。

苏愿荞记得那个球。周雨发过来的，落点在反手位底线，很转。她侧身，正手拉过去，落地的时候左脚踩在了一个不该踩的地方——一颗不知道谁落下的球。

脚踝扭过去的声音，她自己听见了。

那种声音不大，闷闷的一声，像是树枝折断。然后她整个人摔在地上，球拍飞出去，砸在挡板上，弹回来，落在她手边。

疼。

不是尖锐的疼，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涌的，闷钝的，让人喘不上气的疼。她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板，汗水一瞬间涌出来，糊住了眼睛。

“别动！”

张继科的声音。她从没听过他用这种声音说话——不是平时那种慵懒，不是场上那种冷静，是一种她完全陌生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的声音。

他跑过来的脚步声响起来，很快，很重。然后他的手落在她肩上，很轻，和脚步声完全不一样的轻。

“别动，”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下去，“苏愿荞，别动。”

她趴在原地，没动。疼还在往上涌，一波一波，像是潮水。她咬着牙，不让自己叫出来。汗水滴在地板上，一滴，两滴，洇开一小片深色。

队医跑过来了。有人把她扶起来，有人检查她的脚踝，有人在打电话。她什么都看不见，只看见张继科蹲在她面前，离她很近。

他的脸是白的。

那种白，不是正常的白，是所有的血都流干了的那种白。他看着她，眼睛里的东西让她不敢看。那里面有恐惧——她从没在他眼睛里见过这种东西。

“没事，”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哑，“应该没事。”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看着她，像是怕一眨眼她就会消失。

担架来了。有人把她抬上去，往外走。经过他的时候，她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腕。

他的手很凉。

“张继科。”

他跟着担架走，低着头看她。

“我没事。”她说。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医院的走廊很长，很白，很安静。她被推进去做检查，拍片子，等结果。整个过程她都是清醒的，疼得清醒。那种疼让她想吐，她忍着，一下一下深呼吸。

张继科一直在外面等着。

她不知道等了多久。门开了，医生走进来，说了很多话。她只听懂了几个词：韧带，撕裂，手术，三个月。

三个月。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白色的天花板，很白，白得刺眼。她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7号球台的凌晨，想起那些打到手指发麻的夜晚，想起他说“打到打不动为止”。

现在打不动了。

门又开了。张继科走进来，站在床边，看着她。

她看着他。两个人沉默着，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三个月。”他说。

她点头。

“我等你。”

她愣了一下。

他看着她，眼睛里的那种恐惧没有了，换成别的东西。那种东西很重，压得他眼眶发红，但他没躲，就那么看着她。

“张继科，”她说，“你不用——”

“我等你。”他又说了一遍。

她没说话。

他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坐得很直，像是做好了长久的准备。她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很久，她开口了。

“你回去吧。”

他没动。

“队里还有事，”她说，“还有别人要带。”

他还是没动。

“张继科——”

“苏愿荞。”

她停下来。

他看着她，一字一字说：“你记不记得，我退役那天晚上，你跟我说什么？”

她记得。

“陪我练最后一组吧。”她说。

他点头。

“那天晚上，你陪我打了一组。打到第一百九十九板，我拉了一个弧圈，你接住了。”他说，“你跟我说，接住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

“现在，”他说，“换我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的红，看着他坐在床边一动不动的样子，看着他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她忽然觉得眼眶发酸，那种酸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压都压不住。

她把头转开，看着天花板。

“三个月，”她说，“很长。”

“我知道。”

“可能会更久。”

“我知道。”

“可能回不来了。”

他没说话。

她转过头，看着他。他坐在那里，看着她。很久，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暖，和刚才在外面等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苏愿荞，”他说，“你听好。”

她看着他。

“你回得来。就算回不来，我在这。”

她愣住了。

“你记不记得，你说过什么？”他说，“你说，‘不是你在带我，是我们’。现在也不是你在受伤，是我们。”

她看着他。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刻出很深的阴影。但他的眼睛很亮，那种亮，和那些凌晨两点的深夜一模一样。

她忽然笑了。

那种笑从胸腔里涌上来，带着疼，带着酸，带着别的什么说不清的东西。她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顺着眼角滑进头发里。

“张继科。”

“嗯。”

“你烦不烦。”

他笑了。那种笑，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

“烦。”

那天晚上，他没走。

她就那么躺在床上，他坐在床边，手一直握着她的手。窗外的夜色很深，偶尔有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和那些凌晨两点的声音一模一样。

很久之后，她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7号球台边，灯光很亮。对面站着一个人，看不清脸。她发球，他接。嘭，嘭，嘭。打到不知道多少板，她忽然停下来，问他：

“你还在吗？”

他没回答。

她往前走，走近了，终于看清他的脸。

张继科站在那里，看着她，眼睛亮得惊人。

“在。”他说。

她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细长的光。张继科还坐在床边，还是那个姿势，握着她的手。

他睡着了。

她看着他。睡着的样子，眉头还是皱着的，嘴唇抿得很紧，像是梦里还在担心什么。她看了一会儿，轻轻把手抽出来。

他动了动，没醒。

她把手放在他手背上，轻轻的，像怕弄醒他。

“我在。”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