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在一瞬间轰然破碎。那片白茫茫的、温柔的意识空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撕碎,所有温暖的画面、所有熟悉的身影、所有让我贪恋到不肯放手的光,全都在刹那间灰飞烟灭。
就在这一刻,我终于冲破了意识的阻隔,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占据了这具身体的主控权。我以为自己会踩在温暖的地板上,会闻到家里饭菜的香气,会看到妈妈温柔的脸,会感受到轻语、青鸢、白乐守在我身边的安心。
可现实劈头盖脸砸下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不是柔软的床铺,不是暖黄的灯光,不是安静的房间。我躺在一张坚硬冰冷的病床上,手腕和脚踝上都缠着厚厚的、粗糙的束缚带,把我死死固定在床架上,稍微一动,就是布料摩擦皮肉的刺痛感。鼻尖里充斥的不是家里的烟火气,而是浓烈到让人作呕的消毒水气味,呛得我胸口发闷,一阵阵犯恶心。
头顶亮着惨白刺眼的日光灯,光线直直打在眼睛上,让我忍不住眯起眼,却依旧看不清周围的希望。四周是光秃秃的白色墙壁,墙边立着铁质的床头柜,上面摆着药杯、针管、写着我名字的病历本,一切都明晃晃地告诉我——这里不是家,不是平行世界,不是我拼了命想要抢来的人生。
这里是精神病院。
是我在原来的世界里,被长期霸凌、精神彻底崩溃之后,被送进来的地方。
是我真正的、从未离开过的牢笼。
我猛地睁开眼睛,瞳孔剧烈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铁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
“不……不对……这不是真的……”
我拼命地扭动身体,手腕在束缚带里疯狂挣扎,勒出一道道通红的印子,“放开我!你们放开我!我要回家!我要回我的房间!我要妈妈,我要轻语,我要青鸢,我要白乐……”
守在外面的护士听到动静,立刻推门快步走了进来,伸手按住我不断躁动的肩膀和胸口,动作熟练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天一,别乱动,你现在在医院,你生病了,挣扎会伤到你自己。”
“我没有病!”我失控地尖叫出来,眼泪瞬间汹涌而出,糊满了整张脸颊,“那不是梦!那不是我想出来的!有人等我放学,有人给我做饭,有人在教室里维护我,她们都在,她们都是真的!”
我拼命在脑海里回想那些画面。清晨桌上温热的牛奶,妈妈伸手摸我头顶的温度,语文课上全班整齐的掌声,林晓偷偷塞给我的小纸条,轻语亮晶晶的眼睛,青鸢安静的注视,白乐挡在我身前的背影……每一个细节都那么清晰,那么真实,那么触手可及,怎么可能是假的。
“那些都是你生病之后,在脑子里想象出来的。”护士的声音平静却残忍,一字一句扎进我的心里,“你从被人欺负到精神崩溃之后,就一直躺在这里,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间病房。你说的朋友、温柔的妈妈、对你好的同学,全部都是你的臆想。”
她顿了顿,看着我崩溃的模样,轻轻吐出一句让我彻底坠入深渊的话。
“你得的是严重的臆想症。”
臆想症。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我脑海里轰然炸开。原来如此。原来我根本没有穿越到什么平行世界。原来那个被全班维护、被家人疼爱、被朋友守护的天一,从来都不是另一个世界的我。原来我争夺了那么久、嫉妒了那么久、恨了那么久的人生,从头到尾,都只是我自己在痛到极致、绝望到极致的时候,编造出来欺骗自己的幻境。
轻语,是我太渴望被安慰,幻想出来治愈自己的影子。
青鸢,是我太渴望被保护,幻想出来支撑自己的力量。
白乐,是我太渴望有人撑腰,幻想出来为自己抵挡风雨的依靠。
妈妈的温柔、同学的友善、老师的认可、全世界的善意……全都是我那颗早已破碎不堪的心,硬生生编织出来的、一戳就破的泡沫。
我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间病房。
我从来没有被人好好爱过。
我从来都只是一个,被丢在精神病院里,靠着幻想活下去的疯子。
“不是的……这不是真的……”我浑身脱力地瘫在床上,眼泪源源不断地滑落,浸湿了枕头,情绪彻底崩塌,“这医院是假的,束缚带是假的,你们都是假的!我要回去,我要回到那个世界里,我不要待在这里——”
我嘶吼,我哭喊,我拼命扭动身体,可无论我怎么反抗,都挣脱不了这冰冷坚硬的现实。药物的作用慢慢涌上来,意识在清醒和疯癫之间不断地拉扯、摇晃、沉沦。
偶尔,我会彻底清醒。睁着空洞的眼睛,看着惨白的天花板,感受着手腕上束缚带的冰冷,闻着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清清楚楚地认识到——我就是一个病人,一个活在幻想里的可怜虫。那些美好,那些温暖,那些我拼了命想要抢来的一切,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那种清醒,比任何霸凌、任何伤害都要让我痛苦。
可更多的时候,我会再一次沉沦进那个我亲手编织的幻境里。我看见妈妈站在楼下等我放学,看见轻语对我笑,看见青鸢安静地陪着我,看见白乐挡在我身前,为我赶走所有恶意。我坐在明亮的教室里,被全班同学温柔对待,被老师表扬,被所有人捧在手心。
在幻境里,我是被爱着的。
在现实里,我是被抛弃的。
醒了,是地狱。
睡了,是天堂。
我被困在这两者之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医生的治疗没有效果,药物压不住我疯癫的思绪,护士的安抚也唤不回我彻底破碎的理智。我时而清醒,时而疯魔,时而痛哭流涕,时而对着空气傻笑。
清醒时,我痛不欲生,恨这个世界对我所有的不公。
疯癫时,我沉溺幻境,贪恋那一点点根本不存在的温暖。
原来我争夺了那么久。
原来我嫉妒了那么久。
原来我恨了那么久。
到最后才明白——
我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间病房。
我从来没有拥有过一丝一毫的爱。
我从来,都只是一个被困在臆想里,永远逃不出去的可怜人。
幻境碎了。
世界塌了。
我,彻底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