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来临,霸凌从小巷,转移到了教室。
冷风把窗缝吹得呜呜作响,像极了那天贫民巷里,她缩在墙角时耳边的风声。天一的座位,在靠窗倒数第二排。最角落,最不起眼,最靠近后门,也最远离讲台与老师的视线——仿佛从被安排坐下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这里是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她刻意把椅子往墙角挪了又挪,尽量缩起肩膀,让自己看起来更小、更薄、更不会被注意。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课本摊开,笔尖在纸上轻轻移动,连写字都不敢用力,怕发出一点声音,就会引来不必要的目光。
她的成绩,永远是年级第一。
可成绩再好,也改变不了她是弱者的事实。
改变不了她住在贫民巷,改变不了她被母亲丢下,改变不了她在别人眼里,是个可以随意拿捏的“没人要的东西”。
早读课,教室里闹哄哄一片。有人补作业,有人聊天,有人偷偷玩手机,喧哗声像一层厚厚的壳,把她孤零零地裹在最里面。
前桌的NPC同学林晓转过身,毫无顾忌地伸手,一把抢走了天一握在手里的笔。
“借我用用。”
语气理所当然,没有半分客气,更没有尊重。
那是天一唯一一支还能用的笔。笔杆已经磨得光滑,握在手里很暖,是她省了好久的生活费才买下的,是她在漆黑夜里,唯一能用来写字、用来抓住一点点希望的东西。
她抬起头,眼睛微微泛红,声音细小而微弱:
“那是我最后一支笔……”
“一支笔而已,真小气。”林晓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毫不在意地转身,随手就把笔递给了不远处的休眠。
动作自然得像在扔一件垃圾。
休眠把玩着那支破旧的笔,看都没看天一一眼,指尖一松,随手一扔。
笔“啪嗒”一声,掉进墙角积满灰尘的缝隙里,滚进黑暗深处,再也拿不出来。
天一看着那支消失的笔,心脏一阵细微却清晰的抽痛,像被人用细针轻轻扎了一下,不重,却密密麻麻地疼。
那不是一支笔。
那是她为数不多、属于自己的东西。
是她在这个连家都没有的世界里,一点点攒起来的、小小的尊严。
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不敢争,不敢抢,不敢惹麻烦,不敢给自己带来更多伤害。
小时候的经历早已经刻进骨头里——越反抗,越会被讨厌;越出声,越会被丢下。
周围的几个同学把这一切全部看在眼里。
有人低头偷笑,有人假装看不见,有人抱着手臂看热闹,有人窃窃私语。
“你看她,真怂。”
“反正她也没人撑腰,不欺负她欺负谁。”
“贫民巷里出来的,就是上不了台面。”
这些轻飘飘的话语,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飘进天一的耳朵里。
像一根根细小而尖锐的针,密密麻麻扎进她的骨头里。
她攥紧手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几道发白的印子。
疼,却比不上心里的万分之一。
她想起小巷里,休眠踩烂她课本的那一天。
想起母亲搬家后,隔着一堵墙,却再也不抱她的那一天。
想起父亲离开时,连一句再见都没有的那一天。
原来不管她走到哪里,都是一样的。
都是多余的,都是可以被随意欺负的。
班主任王老师走进教室,目光随意一扫,自然也看到了角落里沉默得像不存在一样的天一,也看到了周围起哄、嘲笑、冷眼旁观的同学。
他皱了皱眉。
却只是淡淡开口,声音平静:
“都安静,早读。”
没有问责。
没有安慰。
没有调查。
没有一句公道话。
在他眼里,天一只是一个成绩好、安静、省心、不爱惹事的学生。
省心到,连多费一句话去维护,都觉得多余。
省心到,哪怕她被人当众欺负,也不值得停下早读,不值得惊动其他人,不值得破坏班级表面的平静。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是大多数成年人,在这个世界里的生存法则。
也是压在天一身上,最沉默、最锋利的一把刀。
天一默默低下头,眼眶微微发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死死忍住,不敢掉下来。
她想起小时候,只要她一委屈,母亲就会立刻抱住她,轻声安慰,把她护在身后。
可现在,她连委屈,都不敢表现出来。
连哭,都要挑一个没人看见的地方。
她轻轻把课本往怀里拢了拢,指尖冰凉。
没有人知道,这个细微的动作,是在模仿很久以前,有人抱着她的温度。
也没有人知道,在她心底最深处,有一道裂缝,正在被这日复一日的冷漠,一点点撑大。
青鸢没有出现。
轻语还未醒来。
此刻只有她一个人,坐在教室最角落的阴影里,安安静静地,承受着全世界无声的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