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并非生来就沉默、怯懦、不敢抬头。
在她还不懂什么是孤独、什么是恶意、什么是被抛弃的年纪里,她也曾是被人捧在手心、护在怀里、放在心尖上疼的孩子。
那时候,他们还没有搬进这条终年不见多少阳光、阴暗潮湿、墙角长着青苔、巷口堆满废弃杂物的贫民小巷。
那时的家,只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小屋子,陈设简单朴素,没有值钱的东西,却处处藏着让人安心的暖意。清晨,第一缕阳光会准时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擦得干干净净的地板上,照亮空气中轻轻浮动的微尘;傍晚,厨房里永远有轻轻跳动的火光,有铁锅碰撞的轻响,有慢慢飘出来的饭菜香气,一点一点,填满整个小小的屋子。
父亲的手掌宽大而温暖,带着一点薄茧,却总能给她最踏实的安全感。他会弯腰把她小小软软的身子高高举过头顶,让她稳稳坐在自己的肩膀上,带着她在家里轻轻转圈,听她在半空中咯咯地笑个不停,笑声清脆得像风铃。天一总爱伸出小手,去抓父亲晃动的头发,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再高一点,再高一点!”
母亲的声音柔软又轻缓,在她每一个快要入睡的夜晚,都会坐在床边,用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哼着温柔又不成调的歌谣。天一喜欢把头埋进母亲带着皂角香的怀里,小手紧紧抓住母亲的衣角,只要闻着那股安心的味道,再不安的情绪也会瞬间平静下来。
天一那时候很爱笑。
眼睛亮得像浸在星光里的琉璃,声音清脆甜软,看见邻居会主动问好,看见老师会乖乖行礼,心里藏不住一点欢喜,什么事都愿意叽叽喳喳地说给身边的人听。
她会抱着母亲的腿轻轻摇晃撒娇,只为多要一颗水果糖;会拽着父亲的衣角,仰着小脸,非要他讲完一整个睡前故事;会在放学路上蹦蹦跳跳,把课堂上的小事、路边的小野花、遇见的流浪小猫,一股脑儿地说给家人听,仿佛整个世界,都干净又温柔。
有一次,她在幼儿园得了一朵小红花,一放学就攥着小纸条,一路跑回家,气喘吁吁地举到父母面前,仰着满是汗水的小脸,眼睛亮晶晶地炫耀:“爸爸妈妈,你看,我得小红花了!”
父亲一把将她抱起,狠狠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母亲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眼里满是温柔与骄傲。那一刻,小小的天一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小孩。
邻居们每次遇见,都会笑着夸她乖巧可爱、懂事讨喜。
幼儿园的老师也总说,这孩子性格开朗、眼里有光,将来一定是个有福气、被人疼一辈子的姑娘。
小小的天一,心里装着一整个明亮又温暖的世界。
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一直延续下去,一年又一年,不会改变。
她以为,家会一直在,温暖会一直在,爱会一直在,抱着她、护着她、陪着她的人,会一直都在。
她不知道,光是会一点点暗下去、慢慢熄灭的。
她不知道,那些看起来牢固无比、坚不可摧的东西,会在悄无声息、毫无预兆的日子里,一点一点出现裂痕,一点一点松动,一点一点碎裂,直到再也拼不回去。
她更不知道,从被人捧在云端、护在怀里的小孩,一路跌落进泥泞、黑暗、孤独与恶意里的滋味,会像一根拔不掉的刺,深深扎进心底,伴随她整整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