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首日,蝉鸣满巷,盛夏的风卷着草木热气,吹熟了整条老巷的烟火。
沈星糯结束课程如期回到苏州老宅。
外婆早早替她收拾好了小屋,窗明几净,一尘不染。床铺铺着提前晒足烈日的褥子,松松软软带着阳光暖香,被角被细心掖得平平整整,处处都是妥帖的温柔。
她简单放好行李,先移步对门看望宋莹阿姨,又去庄家小坐寒暄,叙完许久未见的家常,才折返回家,陪着外婆坐在小院里择菜,慢悠悠消磨夏日午后的时光。
傍晚时分,古朴的老巷难得热闹齐聚。
外婆素来喜欢团圆热闹,常说岁末阖家围桌最是温情,今年夏日闲暇,便索性也凑一场邻里家宴。
林家、庄家、黄曼家纷纷端出自家的拿手菜肴,一盘盘家常菜摆满桌面,两张老旧的八仙桌并成长长的桌席,荤素错落,热气氤氲,满巷都是饭菜香气与人情暖意。
沈父也特意从外地工作地赶回苏州老宅,赴这场难得的邻里家宴。他端坐主位,眉眼温和,笑着向在座各位长辈举杯致意,氛围和睦又热闹。
席间笑语闲谈不断,酒过几巡、菜过数味,氛围渐缓。
沈父轻轻放下手中碗筷,目光落向身侧的沈星糯,语气平淡从容,没有逼迫盘问的意味,只是随口提起:“你们系那个公派交换的名额,事情考虑得怎么样了?”
这话一出,喧闹的饭桌骤然安静一瞬。
宋莹捏着筷子的指尖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夹起一块酸甜入味的糖醋排骨,轻轻放进沈星糯碗中,沉默不语,将所有关切都藏在不言里。
林武峰呷了一口杯中凉茶,没有大包大揽替孩子做主张,只是顺着话头客观说道:“这种往外走读书的机会难得,不过离家远,要权衡的事情也多,利弊都得自己掂量清楚。”
沈父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追问半句。
沈星糯垂眸低头扒饭,指尖攥着筷子微微收紧。
心底压着的那件事,像一块温吞沉静的小石,沉沉落在心口,不上不下,萦绕多日。
她太懂父亲的心意。
他此番当众提起,从不是催促、不是施压。他只是借着邻里闲谈的由头,把这件摊开,让她直面这份选择。
名额、机会、前路,门始终敞开,选择权完完全全握在她手里。
可她心里也清清楚楚,这趟远赴山海的远行,从来不是她一个人的抉择。一旦落笔敲定,便要隔着遥遥山海,告别这座满是羁绊的城市,告别朝夕相伴的人。
夜色渐沉,家宴散去,邻里各自归家。
夏夜晚风微凉,吹散白日燥热。沈星糯独自坐在院里的老竹椅上乘凉,看漫天星子落满老宅夜空,心绪沉沉落落。
倏忽间,院墙外侧传来轻巧的落地声。
林栋哲熟门熟路翻墙过来,步履轻快地落在院中,径直走到她身侧坐下。手里递来一根刚从巷口小卖部买来的冰棍,带着冰镇过后的微凉水汽。
他没有多余寒暄,开门见山,直白又坦荡。

你爸今天说的交换名额,你想去吗?
沈星糯咬了一口冰凉的冰棍,清甜的凉意漫满舌尖,沉默许久,才轻轻点头,坦诚说出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我想去。
少年闻言,久久没有应声。
晚风穿过巷间老槐,枝叶沙沙作响,院里静了好几秒。
良久,他才轻轻应了一声。

嗯。
简单一字,听不出情绪,却压着万千心绪。
沈星糯偏过头,望向身侧的他,轻声询问。

你是不是不想我去?
林栋哲垂眸看着手里慢慢融化的冰棍,指尖捏着棍身,声音闷闷的,带着少年藏不住的隐忍不舍。

我想不想,从来都不能、也不会耽误你要不要去。

如果你满心向往、真心想去,我一定全力支持你。
他抬眼望她,月色澄澈,落进他清亮的眼底,干净又坚定。

但如果你是因为顾虑我、怕我难过、怕我不同意,才勉强放弃自己的机会,那我反倒要拦着你。
沈星糯骤然一怔,心头猛地一颤。

糯糯。
他望着她,字字认真,坦荡又温柔,解开她所有的自我桎梏。

你这辈子的前路、你的热爱、你想走的路,从来都只由你自己定义、自己决定。

我喜欢你,是你的锦上添花,从来不是你的包袱,更不是困住你的枷锁。
话音落尽,他咬了一口冰棍,微微别过头,望向漆黑安静的巷口,不再言语。
晚风习习,凉意漫身。
沈星糯攥着手里的冰棍,指尖冰凉,可眼眶却骤然一热,心底翻涌着滚烫的暖意。
原来他全都懂。
懂她的犹豫,懂她的牵绊,懂她心底既想奔赴前程、又舍不得割舍羁绊的两难。
更愿意为了她的前程,悄悄藏起自己所有的不舍与思念。
她没有说话,悄悄将冰棍换到左手,腾出右手。
纤细的指尖轻轻伸过去,试探着触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
林栋哲没有躲闪,几乎是瞬间反手,轻轻将她的手牢牢握住。
十指相扣,温度相融,驱散了夏夜的微凉。
老巷静谧,星河漫天,槐叶簌簌作响,是夏夜最温柔的白噪音。
两人并肩坐在老旧的竹椅上,静静相握,再没有提起远行、离别、抉择与犹豫。
那颗压在心底许久、沉甸甸的温吞顽石,在温柔的晚风里、在彼此的掌心温度中,被一点点、慢慢捂热,稳稳落地。
前路有山海,离别有归期。
只要心意相通,岁岁皆是可期。1
这情节甜到我心坎里啦